我把那支箭头拍下来。
然后将小边与整版分开。
不让它们在翻动时磨着缺口。
头发和铅笔圈合上的位置。
已经留在手机里。
唐宁把硬相纸边重新垫好。
领衬放在另一侧。
不再把纸塞进布缝。
牛皮袋仍横放在干净垫布上。
袋口没有被我们压死。
那道新针孔朝外。
一眼就能与旧剪口分开。
我拿手机拍下此刻的位置。
原三件在盒里。
新找回的硬纸边另有垫纸。
不能因为刚才接上过。
就让它们在装盒时重新错到一起。
许照站在台子外沿。
没有碰那些纸。
他把染红的布角向掌心折了一下。
让干净的一面露在外侧。
随后用手背抵住台边。
只帮我们挡住通道里吹来的气。
唐宁从他旁边收走一只空纸盒。
免得破角蹭到垫布。
我向出片口走近一步。
里面那只手没有退。
挡板下方的缝很窄。
只够看见指节。
我蹲低一些。
能看见里面也有一张工作台。
台面搁着许多照片。
有的正面朝上。
有的被翻过去。
那只手按着其中一张。
手腕往上都藏在暗处。
我没有伸手去抓它。
也没有把新找到的整版推进去。
先拿手机。
将刚拍的正面调出来。
四格都有。
没只留下第四格。
「我们找到这些。」
我朝里面说。
没有先问她漂不漂亮。
里面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来接手机。
而是朝挡板伸。
指尖碰到下沿。
又停住。
板上有根横木。
卡在旧槽里。
从里面也不容易抬高。
小满蹲到我旁边。
她没碰那只手。
只看横木侧端。
「外面压着。」
她轻声说。
我让灯照过去。
靠通道这一侧。
横木边卡着一枚旧木夹。
夹住了挡板和一小条铁边。
像有人不想它再抬上去。
我先拍下位置。
再抬手去解。
指尖碰上去。
木夹却往里缩了一点。
里面那只手随即收紧。
我立刻停住。
再使劲。
可能会夹到它的手指。
「先松开。」
我说。
手没有动。
它还按着那张倒扣的照片。
腾不出第二只手。
我们隔着一道小窗。
谁都不敢先把仅有的东西松开。
老周把轮椅推近。
他比我们站着低一些。
不用弯腿。
就看见了挡板另一边。
「不是让她松照片。」
他指着横木下方。
「她是在顶着板。」
我往更低处看。
那只手的拇指。
确实卡在挡板底下。
一松就要挨压。
另外几根指头才压着照片。
刚才我只看见后半截。
「小满,先托住这儿。」
我给她指外面的空边。
她两手向上托。
里面的拇指终于慢慢挪开。
我等到它完全退出。
才把旧木夹扳开。
夹口有个很深的印。
紧得几乎咬进木头。
那截挡板被小满抬起一掌。
我取过送件台上那只空木框。
立着撑到侧边。
木框没有碰到里面的手。
挡板稳住了。
窗后露出更大一片玻璃。
玻璃上有水汽。
不是完全能看透。
一张大样片贴在内侧。
正好挡住坐着那人的脸。
是向上提着嘴角的笑。
我们在这条街上见了太多次。
我将手机举到玻璃前。
屏幕朝里面。
自己只能看见手机壳。
里面的手停住。
照片也不再被往旁边推。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话都没有。
唐宁从送件台边走来。
她没有说里面无人。
也没断定她看见了。
而是站到我侧面。
沿着屏幕与那张大样片的高度看。
「你挡着她了。」
她说。
我一愣。
手机在那张大样片正前方。
我抬得再高。
对面的人也得先越过自己的笑脸。
才能看见我们要给她看的东西。
我把手机放低。
低到那只手的高度。
指尖往下探了一点。
玻璃后的人似乎也低下了头。
但她仍看不全。
大样片从上方垂下来。
不是她伸手就能推开的角度。
我没再催她看。
先把手机收回。
放到送件台上。
老周就在台旁。
灯光落在他的外袋。
探视纸边露出一点白。
他把手放上去。
这次没有急着藏。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
他说。
我看向他。
他仍望着那张遮人的笑脸。
「她愿不愿意见我。」
「我也不知道。」
这回不是怕认错某张脸。
我听得出来。
他想的已经是回去以后。
「以前出门。」
他用拇指压住纸边。
「我说过几回很快回来。」
「有时没赶上。」
「她后来就不问哪天了。」
我没有替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回答。
老周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连现实过了多久都没问清。」
「就一直想着,回去先抱她。」
他低头看自己直着的腿。
「也许得先问她肯不肯。」
我从本子外层取下赵鹏的笔。
递给他。
「把这条也问上。」
他接过笔。
将询价纸翻到空白背面。
不去改原来的字。
只写下自己的问题。
「能否由双方决定见或不见。」
他写得很慢。
一只手抵着纸。
另一只手划出最后一笔。
没有谁因此给出回答。
没有票根被扣走。
它仍是一张询价纸。
只是终于添上了他在意的那一条。
他把笔还我。
纸折回外袋。
没有拿给窗里的人。
「你姐呢?」
他问。
我把笔夹回去。
「我买到的是她最后转去的地方。」
「还没见到她。」
我看向玻璃。
「见了,再听她说。」
小满没有接安慰的话。
她把整版照片的护页抬了一点。
「那先让这里的人看清。」
我点头。
我们回到出片口前。
这一次不往自己看着舒服的高度举。
先看里面的人坐在哪里。
玻璃边缘有一块没有水汽的窄处。
能看见椅背的一角。
比我们想象的低。
那张大样片挂得却很高。
下边只靠一枚松开的图钉吊着。
上边另有夹子。
夹子夹在里面的木框上。
图钉也钉在木边。
纸面垂到玻璃前。
没有被贴平。
我从侧边能看见它晃动的影。
方才那只手按住的倒扣照片。
又压住了这张纸的下角。
对面的人腾出手时。
整叠纸才有可能挪开。
她若伸手推。
整张纸只会晃回来挡着她。
「能往旁边放吗?」
我向里面问。
没有替她碰脸前的纸。
先把手机沿着玻璃移到右侧。
里面的手也往右挪了。
但被一叠照片挡住。
手掌碰了一下纸边。
停在那里。
我看向外面的木框。
可以让手机立在这里。
不用我们一直举着。
许照走过来。
先将一只空木夹垫在框脚。
木框不再歪。
他左手的布边松了。
一压就疼得吸气。
我伸手接住框。
他没有硬抢回来。
只用胳膊肘抵着侧边。
让我腾出一只手放手机。
唐宁把相纸盒抱离台沿。
老周将灯头朝向窗边。
灯没有照进对方眼睛。
只照亮那一块能看的地方。
屏幕终于稳下来。
四格正对玻璃内侧。
我把手退开。
没有留下指头指着第四格。
先让她把四张都看一遍。
我退到小满身边。
没有再把自己挡在屏幕前。
这下能看见玻璃上的几道手印。
旧的已经干成白痕。
新的还带着水汽。
新手印只有一边。
贴着刚才托挡板的位置。
那个人确实在这里动过。
不是台上一张照片自己挪了角。
我没去擦那些痕。
也没有说我们已经知道她是谁。
屋里那盏白灯始终照着台面。
光落不到她眼睛的位置。
老周把扶手灯稍稍压低。
不让反光盖住屏幕。
许照松开撑框的胳膊肘。
木框仍稳着。
他慢慢站直。
我们终于不用谁受着力。
也能把这四格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里面那只手松开倒扣的照片。
一点点抬了起来。
我看见那叠旧样片往外滑。
最上面一张碰到玻璃。
纸上仍是别人选好的笑。
它挡在手机与她之间。
她的手指压上那张纸。
这次没有只按住角。
而是慢慢把整张推向左边。
图钉晃了两下。
纸终于从她眼前移开。
水汽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很疲惫。
没有跟着嘴角弯。
她看向屏幕第一格。
停了一会儿。
然后是第二格。
第三格。
最后才看到仍缺半张脸的第四格。
我没有从那双眼睛认出姓名。
也没有急着叫门边女人过来。
她已经在自己看。
玻璃内侧有一声很轻的呼吸。
随后。
那人抬起没有压纸的手。
指了指第四格旁边的空白。
不是指橱窗里的脸。
她隔着水汽望向我们。
「这回。」
她说。
「能让我说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