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剑大典前夜。
太虚剑宗后山,禁地。
这里平日里云雾缭绕,被列为宗门重地,除了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无人可进。
顾长风和苏清婉贴着敛息符,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前方的空地上,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玉祭坛。
祭坛四周,插着四十九杆阵旗,旗面上画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掌门真人站在祭坛中央。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紫金道袍,手持拂尘,神情肃穆。
在他身后,站着十名年轻弟子。
“时辰已到。”
掌门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恭请……上仙接引。”
掌门跪伏在地,对着漆黑的夜空行了大礼。
那十名弟子也跟着跪下。
嗡——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惨白的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了祭坛。
光柱中透着一股腥甜味。
光柱落下。
那十名弟子沐浴在光柱中,身体开始漂浮起来。
“谢上仙赐福!”一名弟子张开双臂。
那名弟子的皮肤开始融化。
他的血肉、骨骼、经脉,在光柱的照耀下迅速分解,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光柱向天空飞去。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
那名弟子的喉咙就被融化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名天才弟子,在短短几息之间,全部化作了光点,被那道惨白的光柱吸上了天空。
连灵魂都没有剩下。
掌门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身体微微颤抖。
直到光柱消失,天空中的裂缝合拢。
掌门才缓缓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空荡荡的祭坛,长舒了一口气。
“……又混过去了。”
巨石后。
顾长风的手指深深嵌入了岩石之中。
指甲崩断,鲜血染红了石面。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握剑很稳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走。”
苏清婉拉住了他的手。
“被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苏清婉。
“去哪?”
“去四域。”苏清婉说,“师叔说,那里虽然脏,但不吃人。”
“那是死地。”
“留在这里,也是死。”
苏清婉拉着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咔嚓。”
顾长风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祭坛上,掌门猛地转过头。
“谁?”
拂尘一甩。
一道凌厉的劲风横扫而来,巨石瞬间粉碎。
顾长风和苏清婉暴露在掌门的视线中。
“长风?清婉?”掌门愣了一下。
“你们……都看到了?”
顾长风拔出了长生剑。
剑尖指着那个抚养他长大的老人。
“为什么?”顾长风问。
“为了……活着。”
掌门叹了口气。
“虚空中有大恐怖,天道快死了。它要吃药。我们就是药。若是天道死了,这个世界就毁了。牺牲少数人,保全整个世界。这就是……正道。”
“放屁!”
顾长风怒吼一声,一剑刺出。
剑气如虹,直取掌门眉心。
掌门摇了摇头。
“痴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叮。
长生剑断成了两截。
顾长风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抓住他们。”掌门下令,“下一批祭品,有着落了。”
四周的阴影里,走出了数名黑衣长老。
“走!”
苏清婉一把扶住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箓。
“燃!”
符箓燃烧。
空间扭曲。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
天元历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冬至。
太虚剑宗首席弟子顾长风,盗取镇宗之宝破界梭,携道侣苏清婉叛出宗门。
掌门震怒,发下天虚追杀令。
绝灵海。
前方是灰蒙蒙的迷雾,后方是十二道流光。
“长风,把我也放下吧。”
苏清婉靠在顾长风背上,她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
“不放。”
顾长风驾驭着破界梭,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前面就是死地。”苏清婉看着那片迷雾,“师叔说过,外面是地狱。”
“地狱也好。”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要不是猪圈。”
“轰!”
破界梭撞入了迷雾。
那一瞬间,原本充沛的灵气像是被一刀切断。
窒息感扑面而来。
两人从空中坠落,摔在黑色的礁石滩上。
破界梭碎成了粉末。
顾长风挣扎着爬起来,抱起苏清婉。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海。
“到了。”
顾长风把苏清婉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撕下衣摆,帮她包扎伤口。
“这里……没有灵气。”苏清婉虚弱地喘息着,“我们会变成凡人,被这里的毒气腐蚀死。”
“没事。”
顾长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开,塞进苏清婉嘴里。
“只要在一起,怎么死都行。”
他坐在苏清婉身边,握着她的手。
海面动了。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中央成型。
冥海古兽探出了头。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数条粗大的触手从水下探出,卷向岸边的两人。
“清婉。”
顾长风站起身,拔出了长生剑。
在这片绝灵之地,剑上没有剑气,只有铁石的寒光。
“你往后退。”
“长风!”苏清婉想要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顾长风冲了上去。
他挥舞着铁剑,砍向那条如山岭般粗壮的触手。
“铛!”
长生剑断了。
触手轻轻一扫。
顾长风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
“噗。”
他喷出一口内脏碎块,胸膛塌陷。
但他没有死。
他挣扎着,用断剑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别……别吃她……”
巨兽张开大嘴,猛地一吸。
苏清婉感觉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张深渊巨口飞去。
“清婉!!”
顾长风猛地扑了过来,抓住了苏清婉的脚踝。
但他自己也被吸力卷起。
两人在空中翻滚。
“放手!长风你放手!!”苏清婉哭喊着,“你会死的!”
“我说了……”
顾长风死死抓着她的脚,手指嵌入了她的肉里。
“不放。”
“咔嚓。”
巨兽闭上了嘴。
黑暗降临。
巨大的水压和胃壁的挤压瞬间袭来。
顾长风抱住了苏清婉,用自己的背脊,替她挡住了第一波胃壁的撞击。
“砰!”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他吐出一大口血,喷在苏清婉的脸上。
温热,腥甜。
“长风……”苏清婉摸着他的脸,泪水混着血水流淌。
“活……下去……”
顾长风的手松开了。
他的身体在胃液的腐蚀下迅速软化,溶解。
最后,只剩下一把断裂的长生剑,随着胃液的流动,沉入了黑暗的深处。
苏清婉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充满腐臭和死亡的胃囊里。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剑的剑柄。
“活下去……”
……
记忆戛然而止。
季夜悬浮在黑暗的胃囊中,消化着这股精纯的灵力。
“原来如此。”
他那张没有五官、被骨盔包裹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个无形的、嘲弄的笑容。
绝灵海是隔绝污染的屏障,也是处决逃兵的屠刀。
这头冥海古兽,就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而那个高高在上、被中州修士顶礼膜拜的天道,不过是个为了苟延残喘,靠定期收割自己孩子来续命的疯子。
“天道吃人……”
季夜的面部晶体闪烁着兴奋的暗红光芒。
“比我还像魔。”
霸道的掠夺,视众生为资粮。
“既然都是同道中人。”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吃谁。”
季夜不再理会胃袋里那些毫无价值的残渣。
他转过身,六条手臂上的骨镰与利爪同时弹出。
轰!
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季夜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他如同一颗黑色的钻头,再次狠狠撞入了胃壁的肌肉层中。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表层。
他要顺着那些搏动的粗大血管,逆流而上。
去寻找这头古兽的动力核心,去吞噬更精纯的能量。
先从把这头看门狗,从内部,一点点地……掏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