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宗内门与外门的界限,是一条真正流淌着鲜血的河流。
河水粘稠,暗红,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偶尔翻起几个巨大的气泡,炸裂开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河面上没有桥。
只有一条巨大的、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脊椎骨,横跨两岸,宛如某种远古巨兽死后留下的残骸。
季夜踩在脊椎骨上。
脚下的骨骼并不平整,甚至有些滑腻。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仿佛这根脊椎骨的主人并未完全死去,还在痛苦地抽搐。
他现在的模样是赵阴。
那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里拖着一根粗大的铁链,铁链那头拴着两个浑身长满脓包、神志不清的变异外门弟子。
这是他从丁字号尸库里顺手提出来的“货”。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阴鸷表情,嘴角下撇,眼神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子。
“赵执事,回来的这么早?”
骨桥尽头,两尊高达三米的石像鬼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原本蹲伏在石柱上,此刻却舒展开灰黑色的石质翅膀,满是碎石摩擦声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人言。
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绿火,死死盯着走来的季夜。
这是内门“鬼门关”的守卫,活化的傀儡。
季夜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狭长的三角眼,冷冷地扫了那两尊石像鬼一眼。
随后,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抖了抖手里的铁链。
“少废话。里面那几位客卿大爷要的货,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的声音尖锐,刻薄,透着一股子仗势欺人的嚣张。
这就是赵阴。
在强者面前是条狗,在弱者面前是条狼。
石像鬼眼中的绿火跳动了一下。
它们知道眼前这个赵阴虽然修为只是练气巅峰,却是炼尸堂的红人。
专门负责给那几位连老祖都礼遇有加的“海外客卿”搜罗材料。
“请。”
左边的石像鬼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季夜冷哼一声,拖着铁链,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穿过鬼门关,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如果说外门是脏乱差的贫民窟,那内门就是一座扭曲的、充满了病态美感的魔窟。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简单的石块堆砌,而是仿佛有了生命。
有的房屋像是由巨大的肉块增殖而成,墙壁在微微蠕动,窗户像是张开的伤口,向外渗着粘液。
有的塔楼则是用某种巨兽的肋骨搭建,上面缠绕着还在滴血的血管状藤蔓。
天空中的浊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致,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雾霭,在建筑物之间缓缓流淌。
路边偶尔走过几个内门弟子,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异化的特征。
有的脖子上长着鳃裂,有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还有的干脆就把自己的半边脸换成了某种妖兽的面具。
没人多看季夜一眼。
在这里,冷漠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季夜按照赵阴记忆中的路线,拖着两个半死不活的药渣,走向了那座原本属于“煞尸洞”,如今却被那群外来客卿占据的禁地。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煞尸洞位于内门最深处的一座死火山脚下。
还没靠近,季夜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一种刺鼻的药毒与腐血混合的怪味,像是有无数种剧毒之物在一个大锅里熬煮。
洞口原本的防御阵法已经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符文骨牢。
那些符文的刻画方式,与浊界本土的阵法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极其精密、死板的刻意感。
骨牢入口,站着一座铁塔。
那是一个身高过丈的壮汉。
他的左半边身子还是肉体,右半边却已经被青铜机括和银白色的合金齿轮彻底替换。
粗大的排气管顺着他的金属脊椎一直延伸到后脑,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灼热的白汽。
他的右眼,是一颗散发着红光的琉璃假眼。
“站住。”
壮汉抬起那条粗大的机械右臂。掌心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管,刺目的红光在炮管深处迅速汇聚。
金属簧片摩擦的声音从他喉部传出,冰冷,没有起伏。
“禁区。闲杂人等滚。”
季夜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看着那根对准自己脑袋的炮管。
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评估猎物价值的冷漠。
半机械改造人。
火力覆盖型肉盾。
季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词。
“这位爷。”
季夜收敛起眼底的冷光,脸上的阴鸷瞬间转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与讨好。
他弓着腰,双手举起那条铁链,晃了晃身后那两个还在抽搐的药渣。
“小的炼尸堂执事赵阴,奉命来给几位客卿大人送……最新的活体素材。”
壮汉那颗红色的琉璃假眼转动了一下,一道红色的扇形光幕扫过季夜全身。
扫描。
季夜坦然受之。
他体内的魔气早已被【万物熔炉】压缩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奇点,藏在丹田最深处。
此刻他展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气血虚浮、体内充斥着尸煞之毒的练气圆满土着。
光幕消失。
炮管深处的红光也随之暗淡。
“进去。”
壮汉放下手臂,声音依旧机械。
“别乱看,别乱摸。否则,把你拆了做肥料。”
季夜唯唯诺诺地点头,拖着铁链,顺着甬道走了进去。
穿过甬道,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精钢大门自动开启。
季夜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足有数千平米。
大厅的布置,让季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炼丹炉,没有八卦阵。
大厅中央,几十个巨大的透明琉璃圆柱矗立在沸腾的血池之中。
圆柱内充满着绿色的营养液,里面浸泡着一个个身高超过三米的恐怖巨人。
这些巨人皮肤呈灰败的青紫色,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四肢被粗大的合金锁链锁死。
粗大的软管插在他们的脊椎和血管上,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紫黑色的药液。
“修罗暴君,第三次融合测试。”
高台上,一个身穿白大褂、面容阴冷的男子正盯着一块悬浮的光屏,手指在上面飞快划动。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正操控着几把薄如蝉翼的飞刀,在一具尸体上进行着精密的解剖。
“队长,这群土着的肉体底子真不错。”
女人舔了舔嘴唇。
“只要植入控尸蛊,再配合我们的T病毒改型,这就是一支不知疲倦的军队。”
“别大意。”
白大褂男子头也没回。
“血河老祖不是傻子。他让我们在这折腾,是想借我们的手完善他的血祭大阵。三天后的‘血月大祭’,才是硬仗。”
季夜站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T病毒。
生化兵器。
血月大祭。
一股子熟悉的名词和风格。
主神空间?还是某个轮回乐园?
不重要。
在季夜眼中,那些浸泡在琉璃柱里的暴君,以及台上那两个高谈阔论的轮回者,都已经变成了一盘盘摆好盘的精致菜肴。
“那个谁,赵阴是吧?”
白大褂男子突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季夜一眼,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精钢铁笼。
“别在那傻站着。把药渣扔进去。”
季夜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猩红的杀意。
“是,大人。”
他拖着铁链,走向铁笼。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白大褂男子的目光突然一凝。
他袖口中,一条细如发丝的绿色毒蛇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对着季夜的背影吐了吐信子。
“站住。”
毒师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至冰点。
正在解剖尸体的女人停下了手中的飞刀。
门口的半机械壮汉也转过了身,炮管再次亮起红光。
三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同时锁定了季夜。
“你身上的味道……”
白大褂男子迈步走下高台,停在季夜身前三尺处。
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季夜。
“以前你那身衣服上,隔着十米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今天怎么这么……淡?”
男子的手指微微屈起。
只要季夜的回答有半点迟疑,或者心跳出现异常的加速,那条藏在袖子里的毒蛇就会瞬间咬穿他的咽喉。
作为在无限世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轮回者,他对危险和气息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季夜的心跳平稳如常。
他控制心跳加速,保持在一个被高位者威压恐吓时该有的频率。
他猛地缩了缩脖子,肩膀向内瑟缩,那张阴鸷的脸上适时地挤出一抹惊慌与尴尬。
“回……回大人。”
季夜的声音发颤,他伸出那双苍白的手,用力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长袍。
“小的……小的刚才在整理丁字号库房时,脚底打滑,不小心掉进了洗尸池。”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催动丹田内那一丝极淡的魔气。
魔气流转,模拟出一种极其刺鼻、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酸涩味道,顺着他周身的毛孔散发出来。
那味道极冲,像是陈年的老醋混合着发酵的尸水,直冲脑门。
“那池子里的化尸水……劲儿大得很,皮都快给泡秃噜了,这才把味儿都给冲没了。”
季夜苦着脸,像是一个因为倒霉而抱怨的底层杂役。
白大褂男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来血河宗也有一段日子了,自然知道那种用来处理废弃尸体的化尸水。
那玩意儿全是强酸,确实能掩盖一切气息。
而且眼前这个赵阴,无论是微表情、肢体语言,还是那种因为贪生怕死而产生的生理反应,都完美符合一个土着小人物的形象。
男子眼中的杀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散发着恶臭的苍蝇。
“离远点。别把晦气带过来。”
“是,是。小的这就滚。”
季夜如蒙大赦,弓着身子,拖着铁链快速退到了大厅边缘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没人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冷酷弧度。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该下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