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高空冷风顺着四号废炉工场坍塌的底板缺口倒灌而入,吹散了最后几缕焦黑的烟尘。
裴铮还站在缺口边缘,怀中那枚直通源台的紫微传讯符便亮起了冷冽的星光。
陆天枢的声音自符中传出,听不出半点波澜:
“修舰层既已搬空,不必再守那座废壳。”
“本座之前重金悬赏的界外血鸦雇佣团,还有天灾乐园莫尔森的残部舰队,刚靠上天城西侧外环泊位。你去发给他们三成定金,命他们去西南外线接应从天机总坛秘库转运过来的最后一批密匣。”
“办完差事,你带零号亲卫退守二层内壁的归航中枢。在源台大局落定前,归航中枢若出一丝差池,你便自己提头来见。”
传讯符随之熄灭。
裴铮握紧手中的狭长黑剑,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转身对身后的零号什长冷声下令:
“拔掉四角阵盘,回二层西泊位。”
……
两刻钟后,战争天城二层西侧,外环悬空泊位。
四艘船体布满锈黑装甲补丁,烟囱喷吐着惨绿硫磺浓烟的天灾乐园残部战舰,正与八艘悬挂着血色鸦骨旗的界外散修飞舟并排停靠在泊位外侧。
这两支队伍,都是这两日被万脉祖山洞开的古帝门气机吸引而来、又接了主神空间高额悬赏契约的界外亡命徒。
左侧一名身材魁梧、左半边脸镶嵌着惨白骨甲的独眼大汉,是天灾乐园神府圆满的残部佣兵统领莫尔森。
右侧一名披着猩红羽衣、气息赫然达到天君一重的枯瘦老者,则是久在界外星海流窜的散修巨擘,血鸦道人乌桓。
当裴铮带着零号亲卫走上栈桥,示意手下将两只装满源晶的铁箱推到两人面前时,乌桓用枯瘦的手指挑起箱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裴统领,这就是陆阁主答应的三成定金?”
乌桓拈起一枚成色只能算中品的六阶源晶,随手丢回箱中,声音沙哑刺耳:
“入局之前,契约上写的是源台浅层抽出的纯正界源。如今陆阁主占了源台,把九成九的界源全喂了他头顶那顶青铜冠子和脚下这座天城,就拿这点边角料打发老夫?”
一旁的独眼统领莫尔森也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间锯齿重刀上:
“裴铮,赫尔曼督军虽然死了,但我们天灾佣兵团也不是白给你们主神空间当炮灰的。这点源晶,连补齐我这四艘灾舰的炉火都不够。”
面对两名界外悍匪的发难,裴铮面无表情,将一枚刻着航道坐标的玄铁令箭扔在铁箱上:
“源台第二层禁制尚未完全破开,界源自然要先紧着天城主炮与护城大阵。”
“天城西南三十里外,有一艘从天机总坛地下秘库转移过来的装甲密运舟,正被太初外围游骑盯上。你们两部现在出港,把那艘密运舟护送进二层内壁,剩下的七成界源尾款,本座亲自替你们向阁主支取。”
说罢,裴铮不再理会二人,转身率领三百名零号亲卫走进二层内壁的重重铁门,随着沉重的六阶合金闸门轰然落下,彻底锁死了通往内壁深处的归航长廊。
栈桥上,血鸦道人乌桓看着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转头看向莫尔森:
“三成缩水定金,就想让咱们去太初的眼皮子底下抢食?”
“去还是要去的,装个样子总得装。”
莫尔森一把拎起地上那只源晶铁箱,独眼中闪过一抹狡诈的凶光:
“反正定金已经到手。真要是碰上太初的硬茬子,咱们扭头就走,他陆天枢被东海祖龙堵在源台里,还能出来咬咱们一口不成?”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点起麾下十二艘战船,慢吞吞地驶离西侧泊位,向着西南外线飞去。
此时,天城西南二十五里外的峡谷云层之中。
两艘通体覆满六阶暗金甲片的百丈天机密运舟,正贴着山脊全速疾驰。
然而它们刚冲出峡谷口,前方虚空便陡然裂开一道三百丈宽的豁口!
四艘刚刚从修舰层缴获、已涂上太初听竹旗号的六十丈主神新舰横空拦截在前。
“开火!别打沉主舱,轰断它们的尾翼!”
头舰舰首,高升手中丈二战枪往前一指。
四艘新舰共计四十八门灵火重炮同时轰鸣,密集的赤金炮火瞬间撕碎了两艘密运舟的外层护盾,将后方那艘护卫舟的推进炉轰得凌空炸裂。
姜道墟、厉、拓跋枭与萧天四人同时展开真域,率领八百听竹精锐直接跃上主密运舟的甲板。
押船的一名天机阁神府中期秘卫统领刚撑开神府企图引爆舱底火药,一道玄衣身影已自云端一步踏落。
季夜五指并拢作剑,轻轻一指点在秘卫统领眉心。
五十五里劫灭神府的恐怖重压透体而入,那名神府中期统领连闷哼都未发出,护体神府与识海便同时崩碎,软软栽倒在甲板上。
就在季夜带人控制住密运舟的同一息,北侧五里外的云层中,血鸦道人乌桓与天灾佣兵统领莫尔森率领的十二艘战船终于赶到了战场边缘。
“是季夜!”
莫尔森透过望远法镜看清密运舟甲板上那道玄衣身影,以及对方背后隐隐浮现的浩瀚山河虚影,独眼猛地一缩。
而在更下方的山峰之巅,天君七重的青衣剑修柳青河正负手立于松巅,目光冷冷扫过北侧云层,背后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乌桓感受到下方那股比自己高出足足六个小境界的恐怖剑道天宇,浑身汗毛倒竖,二话不说一扯船舵:
“三成定金买不了老夫的命!风紧,扯呼!”
莫尔森更是干脆,连句场面话都没喊,四艘天灾战舰直接喷出一股浓黑尾烟,跟着血鸦团的飞舟调头便往西面云海深处溜去,眨眼间跑得没了踪影。
陆天枢克扣军饷种下的恶果,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外围雇佣军见死不救,两艘满载机密物资的天机密运舟毫无悬念地落入了听竹军手中。
……
半个时辰后,天城腹底,卸军港中枢大殿。
从修舰层内库搜刮来的上百箱高阶战利品,连同刚刚从那两艘天机密运舟暗舱里撬出来的三只铅封玄玉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大殿中央。
李苟蹲在那三只贴满六阶禁灵符的铅封玄玉箱前,拿着一柄小巧的破禁金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最后一层铅封。
箱盖弹开的刹那,一股奇异而粘稠的暗金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只见三只玄玉箱内,并没有摆放任何神兵利器或阵盘炮弹,而是用万年寒玉格成了三十六个方槽。
前两只箱子的方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四瓶澄澈如液态黄金的粘稠灵液。
第三只箱子里,则放着十二截生满九道天然金纹的紫黑木芯,以及三盒泛着血玉光泽的秘制灵膏。
在看清箱中物品的瞬间,李苟视野深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捡漏系统光幕猛地跳出一连串刺目的红字鉴定。
李苟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正在大殿沙盘前与周衡推演内环防线的季夜和顾清漪喊道:
“道子!顾师姐!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三箱东西!”
季夜与顾清漪闻声走来。
李苟指着箱中那二十四瓶金色灵液与紫黑木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道子,这三箱东西不对劲!”
“这金色瓶子里装的是六阶极品的万劫源液,旁边那十二截是九曲养魂木芯,还有那三盒是替命凝脉膏。这些玩意儿全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根本不是给活人疗伤或者增进修为用的!”
季夜眉梢微挑:“那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养尸……不对,是用来长期浸泡、温养高阶寄魂备用肉身的!”
李苟神色严肃地比划道:
“而且你们看这寒玉槽底部的药垢,这批万劫源液都是按月调配好的定量补给。说明暗地里有一具至少在神府境以上的备用肉身,已经被泡在灵池里温养了两三年,眼下到了最后稳固道种、随时准备接引主魂入主的关头了!”
听到“备用肉身”与“接引主魂”八个字,站在季夜身侧的顾清漪脸色陡然一变。
她快步上前,伸手从第三只玄玉箱的夹层底部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背面刻着“灰零”暗记的青铜引魂符,指腹轻轻摩挲过符身背面的一组空间阵纹。
作为曾在陆天枢旧队中担任核心医修百余年的知情人,顾清漪几乎在一瞬间便看穿了这批密运物资背后的真正底牌。
“是陆天枢的后手。”
顾清漪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季夜,声音凝重而清晰:
“当年在主神空间旧队时我便知道,陆天枢此人极其惜命,从不把所有筹码押在一具肉身上。每逢生死大局,他必定会在界底绝脉深处藏匿一具与自身神魂完全契合的备用躯壳。”
季夜接过那枚刻着灰零暗记的青铜引魂符,目光微冷:
“你的意思是,刚才截下的这艘密运舟,是从中州地底那处藏身秘库转运出来的?”
“不止如此。”
顾清漪指着青铜引魂符背面的那组空间阵纹,一字一句道:
“中州地底绝脉隔着万丈岩层与三十六座星台大阵。一旦陆天枢的本尊在源台或高空战死,他的主魂若想避开天地法则与主神契约的绞杀、瞬息跨空入主地底新躯,就必须在战争天城内部设一座专门用来中转神魂的接引阵枢。”
“在主神空间的规制里,这种阵枢叫做归航承魂中枢。”
顾清漪指向沙盘上刚刚由周衡标注出来的天城二层内壁西区:
“这枚青铜引魂符的收货落点,就在天城二层内壁。刚才周长老顺着升降井阵轨查探时也发现,裴铮从修舰层撤走后并未回源台,而是带零号亲卫封死了二层西区长廊。他真正在守的,就是陆天枢这座保命换身的归航承魂中枢!”
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高升、周衡与李苟听完这番剖析,后背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好阴毒的老狐狸……”
高升忍不住攥紧拳头,咬牙道:
“要是不知道这茬,就算敖无昼老祖和咱们在源台上拼死宰了陆天枢,他拍拍屁股顺着这座归航中枢借尸还魂,躲在地底下再苟上几十年,岂不是永远杀不干净?!”
季夜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青铜引魂符,深邃的眼眸中杀意如实质般凝聚。
“难怪他连十五里修舰层都舍得丢,也要让裴铮死守二层内壁。”
季夜五指一拢,咔嚓一声将那枚青铜引魂符的外壳捏碎,露出里面完整的空间指向阵芯,随手递给身旁的周衡:
“周长老,用这枚阵芯配合修舰层拆下来的阵盘,算清楚二层内壁归航中枢的每一道闸门。”
“李苟,将修舰层缴获的所有六阶源晶与新炉全数并入我的神府,我要在进攻二层内壁前,把神府打磨到圆满极境。”
季夜抬起头,目光穿过卸军港的穹顶,望向天城二层那片幽暗森严的钢铁内壁,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裴铮替他守着这条换命的退路,那在登源台之前,我们就先去二层内壁,砍了裴铮,砸碎他这座归航中枢!”
……
与此同时,古帝门内,源台之上。
“阁主,西南外线的两艘密运舟被季夜截了,血鸦团和莫尔森拿了定金临阵脱逃,那三箱送往归航中枢的备用源液和引魂符……全落进了太初手里。”
听完心腹长老的禀报,一直平静立于候位石柱前的陆天枢,按在石柱上的左手五指终于微微一紧,石柱表面崩落数块碎石。
备用肉身的源液与引魂符被截,意味着季夜很可能已经顺藤摸瓜盯上了二层内壁的归航中枢。
而此刻,天城东墙之外,那条断了一截龙角的万丈太古黑龙正发狂般一次次撞击着源力护幕,逼得天城不得不将七成界源拿来修补东墙。
下方修舰层与卸军港又被季夜钉成了一颗拔不掉的铁钉。
再这样被内外夹攻下去,不等他破开万脉界核的最后一层禁制,二层内壁的归航中枢便要被季夜凿穿!
陆天枢眼底寒光闪烁,沉默三息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尘封了两年的深海暗蓝令符。
“既然敖无昼这条老龙死钉在东门不肯退,那就给他找点不得不退的事做。”
陆天枢屈指一弹,将一道神念打入深海令符之中,直接跨空传向数万里外的东海边境:
“传令潜伏在东海外海的第七隐秘舰队,由赤煞天君挂帅,即刻绕过正道防线,直扑东海太古龙城祖脉。”
“去把敖无昼的祖地龙池,给本座烧成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