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退兵鼓声在横空大河北岸的山坳间响起。
二十余艘听竹战舟拉起浓黑的发烟帆,载着五百名擂鼓呐喊的偏师甲士,顺着沸腾的河道仓皇向东岸下游疾退。
北岸高坡上,玄寂指挥寒国铁骑将刚刚接收的四艘百丈铁舰横向排开,撑起寒冰天幕死死护住滩涂侧翼。
西岸的七里共生城也缓缓向后退开二里,城头降卒炮手对准高空严阵以待,摆出一副被主炮轰破前桥后只能就地死守的架势。
古帝门内,源台边缘。
那名手托窥天镜的天机阁心腹长老看着镜面中顺河东退的听竹战旗,抬头向北侧石柱前的陆天枢禀报:
“阁主,前桥轰断后,北境寒军与共生城被逼退守两岸滩涂,季夜的听竹军主力正顺着横空大河往东撤往镇界关。”
陆天枢双目微阖,新生的左手依旧死死按在第一根候位石柱上。
此时源台中央那层包裹着万脉界核的太古晶壁,已在取源冠与十二座副阵枢的合力拉扯下浮现出第一道裂纹,他根本分不出半点心神离开石柱。
“季夜倒是识时务。”
陆天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让主炮继续锁定大河两岸,谁敢露头架桥便轰谁。等本座撬开界核第二层禁制,再腾手料理他们。”
“遵命。”
长老低头应下,将窥天镜的视野转回东侧高空正在猛攻城墙的太古黑龙身上。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万脉祖山东麓第三道河湾的万丈绝壁下方,那二十余艘拉着黑烟帆的听竹战舟刚一绕过山脊盲区,船上的鼓声便戛然而止。
浓密的硫磺水汽与山崖阴影之下,季夜立于河湾浅滩,左手向后轻轻一挥。
没有半点灵力外泄的声响,随他折入河湾的四千五百名听竹铁军,已在呼吸间尽数收入他背后的五十里劫灭神府之内。
“走。”
季夜脚下虚空天图无声流转。
他孤身一人贴着绝壁背阴处的气流死角拔地而起,顺着先前占下的卸军港外侧装甲盲区,在短短十息内直上两千丈高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战争天城腹底偏北侧的一片巨大钢铁船腹下方。
头顶上方,便是纵横十五里的天城修舰层。
作为百里战争天城最大的船坞与军械工坊,这里并排分布着十八座大型干船坞与十二座六阶百炼铸炉。
只是眼下,天城从源台抽来的界源之力被全数调往东墙与破界主炮,修舰层外围那层六阶玄磁护幕由于供能被砍,光芒已比平时黯淡了近四成。
季夜悬在船腹装甲三丈外,摸出怀中一枚青玉传讯符,五指微拢将其捏碎。
几乎在同一瞬,南侧紧邻修舰层的卸军港内,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排炮轰鸣!
早已在卸军港架好炮位的周衡与李苟同时挥旗,十二门六阶守港重炮抵着两层交界的合金隔板贴脸齐射,当场将修舰层南侧的外走廊轰出一个十丈宽的焦黑窟窿。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修舰层。
“南面卸军港的太初贼子在砸隔板!”
修舰层中央的百丈督造高塔内,镇守此处的主神空间神府后期宿将巴恩斯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六阶裂界重戟:
“第一、第二守备营随本将去堵南走廊!决不能让他们冲进船坞重地!”
两千名驻守中央船坞的主神黑甲重步当即调转方向,跟着巴恩斯急匆匆涌向南侧走廊。
整座修舰层腹心防线瞬间空了一半。
就在巴恩斯率部离开中央船坞不到五息,修舰层正下方那片黯淡的玄磁护幕外,季夜右手握住了腰间黑鞘长剑的剑柄。
身后五十里劫灭神府轰然震动,积蓄多时的伟力尽数汇入三尺青锋,对着头顶那扇十丈厚的合金船坞底门悍然一剑斩出:
“惊鸿绝!”
一线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剑光划破虚空。
本就供能不足的外围玄磁护幕应声裂开一道百丈豁口,十丈厚的六阶合金底门如同腐木般被这一剑从中整齐剖开,两扇重达百万钧的断门带着滚烫的铁水向两侧轰然砸落!
“天门,开!”
季夜一步踏入底门缺口,左手猛然一拂。
三百丈宽的神府天门直接在修舰层最核心的一号干船坞上方轰然撑开!
天门之内,两艘六十丈赤铜主力新舰船首探出,二十四门灵火重炮对着下方两侧的船坞守军与近防炮塔贴脸倾泻出一片赤金火海。
紧接着,顾清漪手执木鞘长剑飞身掠出,两百丈静水真域化作刺骨寒潮,瞬间将三座正在充能的副炮阵台冻成冰雕。
高升、姜道墟、厉、拓跋枭与萧天分率四千五百名听竹铁军自天门内洪流般杀出,沿着十八座干船坞的钢铁栈桥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南走廊是佯攻!回中央炉塔,开十二座铸炉的自毁阀!”
刚冲到南走廊半途的巴恩斯听到背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调头往回狂奔。
巴恩斯背后猛然撑开一座十八里方圆的暗银钢堡神府,神府后期的狂暴气机全力爆发,撞飞沿途数名溃兵,几个起落便冲回了中央督造高塔下方,左手径直抓向塔底那根赤红色的总炉自毁拉杆。
然而他的手指才刚碰到拉杆外侧的护罩,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衣身影已自火光中踏空而至,稳稳落在了他身前三丈处。
季夜看着他,手中黑鞘长剑连剑尖上的血珠都未曾滴落。
“在我的地方,乱动什么炉子。”
季夜一步迈出,背后五十里劫灭神府携着两千丈墨玉神岳与太阴大川正面压落,直接撞上了巴恩斯的十八里钢堡神府。
轰!
两座神府在半空对撞的刹那,巴恩斯眼珠几乎凸出眼眶。
他引以为傲的十八里神府后期钢堡,在对方那座一望无际的恐怖神府面前,竟像是一块砸在铁砧上的土坯,外围三座钢铁堡垒当场崩塌碎裂!
巴恩斯虎口剧震,根本来不及细想一名神府初期修士何来如此深厚的山河底蕴,只能咬牙舞动六阶裂界重戟,化作漫天银色戟影护在身前。
季夜没有答话,手中黑鞘长剑迎着漫天戟影正面一剑劈下。
古帝九剑,诸仙劫!
暗金剑罡如天地烘炉倾覆,巴恩斯手中的六阶裂界重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戟杆弯曲成惊人的弧度,整个人双膝一软,脚下三层合金甲板寸寸炸裂,双腿硬生生陷入铁板三尺。
不等巴恩斯拔出双腿换气,季夜手腕微转,第二剑已顺着裂界重戟的缝隙斜掠而过。
噗嗤!
血光冲起,巴恩斯那只还想探向自毁拉杆的左臂齐肩飞出,连带着身后那座十八里钢堡神府被一剑劈开大半。
紧接着,季夜欺身踏上高塔台阶,第三剑毫无花哨地直刺而出。
长剑贯穿巴恩斯的护心镜与胸膛,将其高大魁梧的身躯死死钉在了中央督造高塔的主梁铁柱之上!
短短三剑,镇守修舰层的神府后期主将当场毙命。
督造高塔下方的残存守军见主将授首,又被高升与四大真传的真域战团四面合围,不到一炷香工夫便被杀得干干净净。
此时,南侧走廊的隔板已被彻底轰穿,周衡与李苟带着五百名阵师与工匠顺着缺口快步冲进中央船坞。
当看清眼前这座占地十五里、灯火通明的巨型船坞内景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周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李苟更是眼睛发直,差点流下口水来。
只见十八座大型干船坞内,整整齐齐停放着六艘已经彻底完工、甚至连灵能炮弹都已装填满舱的六十丈主神主力战舰!
而在后方的修造工坊内,十二座高达三十丈的六阶百炼铸炉正熊熊燃烧,炉旁堆满了从五域搜刮来的六阶极品源晶与神金甲片。
“发财了……道子,这回真是把陆天枢的老窝给掏了!”
李苟一个箭步冲到一座六阶铸炉前,伸手摸了摸旁边成箱的六阶源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六艘现成的六十丈主神新舰,还有十二座六阶百炼铸炉!有这批家底,咱们听竹军的火力当场就能翻上两番!”
“不要光顾着看。”
周衡快步登上中央督造高塔,迅速掏出阵旗替换掉塔内的中枢阵盘,沉声喝道:
“修舰层连着天城下层主炮的四条副供能管道!快带人把这四条管道全部截断,将里面的界源灵力引流出来!”
数十名太初阵师齐声领命,挥动破阵锥将船坞内壁的四根粗大灵能管道尽数凿穿。
轰隆!
原本正准备向大河两岸发动第二轮轰击的天城下层主炮,因为四条副供能管道被同时腰斩,炮口刚刚凝聚起来的金白光芒猛地一阵乱闪,威能当场跌落了四成不止。
而从管道中截流出来的海量精纯界源与船坞内堆积如山的六阶源晶,则在周衡的引导下,化作一条条璀璨的灵气长河,源源不断地灌入季夜敞开的五十里劫灭神府之中。
神府山河中央,那株九品劫生莲核在吞纳了黑鲸军港、卸军港、镇界关以及眼前修舰层的庞大源晶底蕴后,莲瓣上的暗金道纹愈发深邃圆满。
原本五十里方圆的神府疆域再度向外轰隆延展,一举跨过五十五里大关,季夜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水到渠成地冲破壁垒,稳稳踏入了神府中期!
……
同一时刻,古帝门内,源台之上。
正闭目催动取源冠冲击界核第二层禁制的陆天枢,眉头突然微微一蹙。
他清晰地感觉到,从天城下层反馈回来的阵流猛地断了一截,整个天城南侧船腹的气机更是在瞬息间彻底易主。
“阁主!河湾那二十艘听竹战舟是诱饵!”
手托窥天镜的心腹长老看着阵盘上接连熄灭的下层阵灯,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巴恩斯的命灯刚碎,修舰层与下层主炮的四条副供能管全数中断,季夜的主力杀进修舰层了!”
源台四周一片死寂。
修舰层紧贴着天城内环核心区下方,季夜占了修舰层,等于直接把一柄尖刀顶在了战争天城的肚皮上。
陆天枢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星眸里再无半点温润,只剩下一片渗入骨髓的森寒。
“声东击西,好一个季夜。”
陆天枢看了一眼脚下已经裂开三道缝隙、绝对不能在此时中断抽取的源台晶壁,冷冷偏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宿将裴铮:
“本座腾不开手,倒让这只小狼钻进肚子里咬了一口。”
“裴铮。”
裴铮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在。”
“带上三百零号亲卫,再从内库提四座六阶绝灵锁空阵盘,走内环升降井下去。”
陆天枢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不是喜欢用神府藏兵么?你下去之后,先用绝灵锁空阵把修舰层四面八方的空间节点全部钉死,断他神府换位的退路。”
“这一次,本座不要修舰层,只要季夜的人头。”
裴铮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的寒芒,右手按紧腰间黑剑:
“属下领命。定提季夜首级回源台复命!”
说罢,裴铮猛然转身,率领三百名气息森冷的神府精锐零号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下源台玉阶,径直迈入了通往天城下层修舰层的内环升降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