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冲九霄的紫微星柱自古帝门缝隙中升起,将万脉祖山上方翻涌的黑烟染成一片深紫。
古帝门内,九百九十九级通天玉阶的尽头,是一座悬浮在混沌雾气中的百丈白玉圆台。
那便是统御沧澜五域地脉中枢的源台。
圆台中央的晶石地面下,一团丈许大小、形如心脏的暗金源核正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动着外界五域山河的灵机走向。
圆台外缘立着六根斑驳的太古石柱,分别对应着帝路六候的本源印记。
此刻,陆天枢已踏上最后一级玉阶,缓步走至北侧第一根太古石柱前。
在他身后,裴铮率领三百名黑甲零号卫队鱼贯而入,将从天城内环拆下的十二座副阵枢迅速钉入源台外围的十二处方位节点。
“阁主,十二座副阵枢已与外界三十六座天机星台连通。”
裴铮单膝跪在阵眼旁,双手按住阵盘回报。
陆天枢颔首,抬起新生的左手,将掌心那枚紫微候位源印重重按进面前的太古石柱凹槽之内。
石柱上的太古篆文瞬间由暗转明,一路顺着白玉地面蔓延至源台中央。
受限于古帝诏铁律,唯有彻底肃清其余五候、独占六柱者,方可打开中央晶石炼化万脉界核。
但陆天枢耗时百年布设天机星台,本就没打算按部就班守株待兔。
“起冠,抽源。”
随着陆天枢一声令下,源台外围的十二座副阵枢同时亮起刺目血光,化作十二条锁链扎入脚下白玉圆台的浅层脉络。
古帝门外,悬停在三千丈高空的百里战争天城剧烈震动。
天城正中央那顶高达百丈的青铜取源冠轰然旋转,六道横贯虚空的接引光索瞬间绷得笔直。
原本汇聚在源台浅层的海量沧澜本源,竟顺着陆天枢占下的第一根候位石柱与十二座副阵枢,被取源冠强行倒抽而出,化作一条粘稠如液态黄金的本源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战争天城的总控炉心!
得此一界本源灌注,整座百里战争天城的威势在短短数息间暴涨了一大截。
天城东侧外墙上,先前被敖无昼一爪撕开的三百丈装甲大洞边缘,无数道金色的法则纹路凭空衍生,断裂的六阶神金甲板在源力托举下飞速拼合弥合。
轰!
一面凝厚十倍的金色源力护幕自天城东墙向外猛然弹开。
正在一层外廊率部冲杀的敖烈连人带舰被这股巨力硬生生震出缺口,高空之上的万丈黑龙敖无昼也被暴涨的护城源光逼得向东侧云海倒退百丈。
“阁主,地面三路联军刚破了第六舰团,正在横空大河上搭建浮桥,前锋已踏上北岸山道。”
源台边缘,一名执掌窥天镜的天机阁心腹长老低头禀报。
陆天枢右手依旧按在石柱之上,眼皮都未抬一下:
“将抽出的第一股本源导入天城下层主炮,把大河上的桥抹了。”
“再传令古德温,带北翼侧关的三千黑金铁骑压下去,端掉他们的左翼。”
军令顺着阵枢传回天城。
战争天城腹底,那门原本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冷却完毕的七阶破界主炮,在液态本源金液的强行灌注下,炮管表面的散热甲片根根炸起,刺目的金白光团在三息之内膨胀到了极致。
下一瞬,一道比先前粗壮了三倍不止的金色本源炮柱撕裂云层,隔着十五里横空大河,对准联军刚刚连通的南北浮桥当头砸落!
“不好!全军退离河岸!”
北岸浅滩上,季夜脸色骤变,背后五十里劫灭神府瞬间横移至大军头顶。
玄寂与西岸的魏渊也同时变色,一重极寒天宇与三百丈共生天宇毫无保留地撑开,与季夜的五十里神府山河在北岸上空叠成三层护幕。
轰隆!
金色本源炮柱结结实实地轰在河道中央。
先前被玄寂横卡在断桥缺口的那艘百丈主神铁舰,在这记融有沧澜界源的七阶主炮轰击下,连一息都未能撑住,当场化作漫天铁水与飞灰!
紧接着,听竹军阵师刚刚架起的十里浮桥寸寸崩断,整条十五里宽的横空大河被硬生生蒸发掉三成水位,狂暴的金色火浪向着南北两岸疯狂席卷。
季夜、玄寂与魏渊合力撑起的三重护幕剧烈凹陷,脚下北岸滩涂整体下沉三尺。
三军前锋虽被护幕保住性命,但连接南北两岸的过河通道已彻底断绝,通往内环的主山道更被一片熊熊燃烧的金色源火彻底封死。
“退入北岸山坳暂避!”
季夜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果断挥剑下令。
天城占了源台地利,主炮有界源续航,继续在毫无遮蔽的河滩硬抗无异于活靶子。
听竹军、北境寒骑与西岸的共生城当即顺着河岸山势向后撤开数里,借着万脉祖山北麓的陡峭山脊避开天城主炮的直射射界。
然而联军主力刚退入山坳,北侧高处的源台侧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如闷雷的铁蹄轰鸣!
天城北翼的侧关铁门大开。
三千名身披六阶黑金重甲、胯下骑着半机械裂地魔犀的主神精锐铁骑,正顺着北麓一条隐蔽的侧翼栈道狂飙而下,直插联军刚刚后撤、阵型尚未稳固的左翼肋部!
骑阵最前方,主神空间北翼骑团统帅、天君一重的古德温手提一杆丈八破界重枪,背后一重暗红铁血天宇高高撑起,枪尖直指下方山坳中的北境寒军与听竹营。
一旦让这三千重甲铁骑顺着高坡冲入山坳,正在休整的联军左翼必将被拦腰撞穿。
“苍,北翼侧关放出了主神骑团!他们要冲季道子的左翼!”
北侧半空之中,太初北路军偏将看着下方奔涌而出的黑金铁流,焦急高呼。
战舟船首,一袭染血白衣的苍静静低头,看着那条连接侧关与下方山坳的百丈石峡。
这几日他率五千北路军在北翼高空连续截杀主神护航舰队,体内那座四十里太初青莲神府早已在连番血战中打磨到了进无可进的圆满极境。
而在方才陆天枢强行抽取源台本源的刹那,身为太初天道眷顾之人,苍清晰地感应到,万脉祖山地底深处有一股遭到重创、正在悲鸣求援的沧澜源脉,正源源不断地向着他的脚下汇聚而来。
天时、地利、人和,皆聚于此一线。
“你带五千北路军守住后方高空,不必下地。”
苍松开按在船栏上的手,声音平静温和。
不等偏将反应过来,苍已一步迈出战舟,如一片落叶般飘然坠下千丈高空,单人独戟落在了三千黑金铁骑必经的那道百丈石峡正中央。
“铛!”
清光长戟的戟纂重重顿在峡口青石之上,裂开数十道细密石纹。
“一个人也敢拦本帅三千铁骑?”
疾冲而下的古德温看清峡口只有一名神府圆满的白衣青年,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夹身下裂地魔犀,三千重骑气机相连,汇入他头顶那座暗红铁血天宇之中,化作一柄百丈长的血色枪芒,朝着苍当头碾去。
面对这足以踏碎寻常天君一重的铁骑冲锋,苍站在峡口中央,缓缓闭上双目,解开了压制体内境界的最后一道枷锁。
在他背后,四十里太初青莲神府轰然洞开。
一方面,他主动放开神府底部的阵门,将万脉祖山地底涌来的那股悲鸣本源尽数纳入十二品太初道莲之中。
另一方面,他直接震碎了神府圆满的顶壁,于千军万马阵前悍然引动了天君大劫!
第一重天衰,降临!
原本晴朗的石峡高空瞬间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浓郁的天衰死气夹杂着九天紫青劫雷当头劈落,苍头顶的束发玉冠当场崩碎,满头黑发在呼吸间染上一层霜白,一袭白衣被衰风割开数十道血口。
四十里青莲神府内,那株圆满的十二品道莲在天衰死气的侵蚀下,最外围的九片莲瓣迅速枯萎、焦黑、剥落。
“临阵引天衰?三军压阵,趁他神府崩解踏过去!”
冲至百丈之内的古德温眼神一厉,手中丈八破界重枪全力刺出,企图趁着苍被天衰反噬的瞬间将其连同神府一枪捅穿。
灰白衰气中心,苍缓缓睁开双眼。
他没有去管鬓边生出的白发,也没有去护那些枯萎剥落的旧莲瓣。
随着十二品道莲外层尽数枯死脱落,莲心最深处,一点融合了太初万道清气与沧澜祖脉本源的全新青芒,在死寂的劫灰中骤然绽放!
枯木逢春,向死而生。
一股远超神府境的浩瀚道威自苍体内轰然炸开。
原本向内坍塌的四十里神府,在瞬息间完成升维蜕变,化作一座纵横五百丈、青光澄澈的太初青莲天宇,稳稳撑开了漫天灰白衰气!
天君一重!
在古德温枪尖刺至面门三尺的刹那,苍右手握紧清光长戟,一步踏出,挟着初成的太初青莲天宇,迎着三千铁骑的冲势横扫而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道澄澈如秋水的青色弧光掠过石峡。
古德温头顶那座气势汹汹的暗红铁血天宇,在这道青色戟光面前如同薄纸般从中裂开。
咔嚓一声脆响,古德温手中的六阶破界重枪断为两截,整个人连同胯下的裂地魔犀被这一戟拦腰斩过,上半身带着满脸骇然斜飞出去,当场气绝!
清光余势不绝,化作三百六十朵旋转的青色剑莲,将紧随其后的三百名前锋重骑连人带甲绞成碎铁。
余下两千七百名主神黑金铁骑骇然勒马,前排战兽因为收势不及相互踩踏翻滚,硬生生停在了那道百丈青莲防线十步之外,再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一戟斩主将,一人镇雄关。
石峡口的烟尘缓缓散去。
苍独立于尸山血海的峡道中央,被天衰染白两鬓的长发随风轻扬,右手清光长戟斜指地面,一滴滴殷红血珠顺着戟尖滑落。
下方北岸的山坳高坡上,刚刚率军避开主炮锋芒的季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侧高处的石峡。
高坡之上,苍也正低头向这边望来。
隔着十里烽烟与沸腾的大河,两位同样出身太初圣地、自万族战场一路争锋至此的绝世天骄遥遥相望。
至此,帝路六候之中,陆天枢、敖无昼居于九重绝巅,魏渊、玄寂、苍皆已踏入天君之境。
唯独季夜一人,尚在神府。
苍对着下方高坡上的季夜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单人横戟守在石峡口,替下方联军死死钉住了北翼侧关。
山坳高坡上,高升看着高空那座清光流转的青莲天宇,再看向前方被界源金火封死的登山主道,沉声请示:
“道子,前桥断了,正面山道过不去。我们先退回镇界关休整,还是等周长老重新架桥?”
季夜收回望向石峡的目光,抬头看向三千丈高空的战争天城。
先前攻占卸军港时,周衡便从港口阵图上查明,紧挨着卸军港北侧的下层船腹便是天城最大的船坞工坊修舰层。
而此刻,天城抽来的界源之力尽数优先供给东墙与主炮,下层修舰层外围的护盾光幕明显黯淡了三成不止。
“陆天枢急着在源台催动大阵,天城下层船腹如今正是空虚的时候。”
季夜按住腰间黑鞘长剑,声音冷冽干脆:
“传令全军,做出不敌军主炮轰击,顺着横空大河向东撤退的假象。”
“等退过东岸第三道河湾,借山脊遮住天城高处的视线,随我直接从天城肚皮底下杀进修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