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东荒南境连下了三日春雨。
两侧山岭积雪消融,汇入纵贯东荒南北的漕运水道,长川大河。
这条两百丈宽的大河自南岭发源,向北流经青云城外,直抵东荒与中州交界的前线大营。
太初大军西进所需的南岭甲械、青云粮草与大批灵药,十之八九皆走此水路北运。
三日前,大河中游的咽喉要隘长川渡口,被一支残存的天机阁暗桩与黑水宗旧部联手截断。
守将穆沧原是黑水宗宿老,修为早已至天图四重巅峰,极擅借水势杀人。
他在两山夹峙的渡口峡谷底部沉下三十六根四阶锁江铁索,又借春汛暴涨的浊浪布下乱流阵,将北上的三十余艘粮船与商队堵在了下游十里外。
此时,渡口上游三里处的江面上,三艘绘着净水云纹的瑶台战舟正破开雨幕,顺流疾驰。
主舟船头,苏夭夭一身浅蓝劲装,腰悬水蓝短剑,背后背着烙有暗金雷纹的护剑匣,迎着江风细雨而立。
历经大半年的外线征伐与苦修,她于半月前炼化了山门赏下的水髓,将一缕江涛春雨的自然道韵刻入气海,圆满构筑出第四幅【万象天图】,正式踏入天图四重。
身侧,已入天图三重的许知微放下手中的望远水镜,指着前方的峡谷渡口低声道:
“小师妹,前面便是长川渡口。两岸石墩上绷着三十六根沉江铁索,徐庆刚放出的探水灵鱼才入峡谷三尺,就被水下暗流绞碎了。穆沧借着今日春汛,引动了整条大河的万象水势。若是像往常那样撑开护船水幕硬闯,船身撞上铁索漩涡,龙骨必断。”
后方船舵旁,天图二重的徐庆按住舵杆请示:
“苏统领,可要先下锚停船,请高空压阵的峰主出手破去江底铁索?”
苏夭夭抬头看了一眼云层。
万丈阴云之上,云华真君一袭水色宫装静立于天风之中。
出兵前师尊便已交底,此行只为防备敌方有真域或神府高人暗中插手。
至于渡口的天图境水战,由苏夭夭独断。
苏夭夭收回目光,眉心水莲印记微亮。
第四幅【万象天图】与九窍玲珑心同时流转,峡谷内浑浊翻滚的春水在她眼中褪去表象,化作千百条分明的水脉丝线。
哪里是拍船的虚浪,哪里是藏着铁索的暗礁,哪里又是水势最急的主流通道,一目了然。
“不必请师尊出手,也不要下锚。”
苏夭夭按住腰间水蓝短剑,声音清脆,压过江涛传遍三舟:
“穆沧久居大河,算准了我们瑶台水修习惯以柔水护幕稳住船身。今日春水湍急,越是求稳硬抗,越容易被他的大河万象之势拍碎护幕。”
她转头看向许知微与徐庆:
“知微师姐,将三艘战舟的外层水幕尽数撤去,只留船底三寸滑水阵纹。徐庆师兄,挂满帆,顺着峡谷正中那道最急的浪脊冲过去!”
徐庆微怔:“撤掉护船水幕?那江底的三十六根铁索……”
“铁索与穆沧,交给我。”
命令传下,三艘瑶台战舟同时收起两侧宽大的蓝色水幕。
船身吃水骤轻,顺着湍急的春汛洪流,如三支离弦之箭扎进了长川峡谷。
“连护船阵幕都敢撤?找死!”
渡口两侧的石垒箭楼上,数十名天机阁与黑水宗水修纷纷催动阵盘。
峡谷中央的滔天浊浪下,披着黑水重甲的穆沧立于江心暗礁。
他身后四幅天图光芒暴涨,【万象天图】与整条长川大河的洪流相合,双手猛地向上一掀:
“千重浪,起!”
轰隆!
奔涌的江水瞬间拔高十丈,化作三道浑浊巨浪,连同水下绷紧的三十六根精铁锁链,朝着瑶台主舟当头拍落。
面对挟整条大河之势砸下的万钧巨浪,主舟船头的苏夭夭半步未退。
嗡!
她身后【肉魄】【灵元】【神魂】【万象】四幅天图次第亮起。
她并未用法力硬顶十丈浪头,而是伸出左手,朝着江面轻轻一按。
新成的【万象天图】顺着大河奔流的脉络一引,主舟船首顺着巨浪侧面最滑的一道回旋水脊斜切而上,借着敌方掀起的十丈浪势,如飞鱼跃涧般腾空掠过水面。
同一息,苏夭夭眉心九窍玲珑心光华流转,【玲珑九念】瞬息展开。
嗤!嗤!嗤!
八道凝练如丝的深蓝水剑自她袖中射入江心,避开正面主流,顺着水下暗流的缝隙,精准斩在三十六根锁江铁索的受力节点上。
江底传出一连串密集的金铁脆响。
三十六根足以勒断战舟龙骨的四阶铁索同时崩断,沉入河床泥沙。
主舟稳稳落回水面。
后方许知微与徐庆指挥的两艘战舟紧随其后,顺着清空的主航道长驱直入。
船侧连弩齐发,密集的水行破甲箭瞬间压制了两岸箭楼上的敌军。
江心浊浪之下,穆沧脸色剧变。
眼见岸上箭楼被压制,穆沧眼中凶光一闪,非但没有浮出水面,反而将全身气息收敛殆尽,顺着江底暗流悄无声息地潜入主舟正下方三尺处的泥沙漩涡。
他右手反握一柄淬毒的四阶【分水刺】,死死盯着头顶掠过的船底。
只要一击凿穿主舟底舱,再自水下暴起刺杀那个瑶台丫头,此战照样能翻盘。
三丈,两丈,一丈。
船底阴影笼罩下来的刹那,漩涡中的穆沧暴起发难,手中分水刺挟着万象暗劲直刺船底龙骨。
就在他动手的同一瞬,船头之上的苏夭夭已垂眸望向脚下江面。
在【万象天图】与九窍玲珑心的双重映照下,水下三尺处那股骤然逆转了半分的杀机暗流,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火炬。
“藏在水下三尺,便以为我看不见么?”
苏夭夭足尖一点船头,跃出船舷,轻盈地踏在翻滚的江浪之上。
右手按落腰间,【水蓝短剑】铮然出鞘。
“起!”
原先斩断铁索的八道玲珑水剑自江底倒卷而回,并未去攻穆沧的护体罡气,而是呈八卦方位刺入穆沧身周的八处暗流节点,引动大河春水向内猛然一合。
轰!
水下漩涡应声炸开一道三丈高的水柱。
穆沧只觉四周水压暴涨十倍,护体黑水真元被大河本身的力量挤压变形,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被那道水柱从江底硬生生顶出了水面。
半空之中,刚破水而出的穆沧旧力已尽,迎面便撞上了苏夭夭清冷澄澈的双眸。
苏夭夭手腕微转,水蓝短剑顺着漫天春雨与江涛大势,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寒光,自上而下笔直掠过。
噗嗤!
穆沧横在胸前的四阶分水刺被短剑顺着刃隙一滑而过,剑尖毫无滞涩地自他左胸刺入,后背透出。
穆沧低头看着胸口血洞,体内四幅天图被那一缕瑶台剑意瞬间绞碎,尸体坠入滚滚江流。
主将授首,渡口两岸残存的百余名敌修阵脚大乱,纷纷弃守箭楼向后山逃窜。
“许师姐,带左翼战舟封锁北岸栈桥!徐师兄,随我登岸肃清残敌!”
苏夭夭收剑落回船头,浅蓝衣摆在江风中微拂。
两百名瑶台水军精锐应令弃舟登岸,剑光交错,不过两刻钟功夫,便将长川渡口两岸的敌军暗桩尽数拔除。
万丈云端之上,负手压阵的云华真君看着下方井然有序清理渡口的少女,眸中掠过一抹温和笑意,指尖引而不发的一缕神府剑气悄然散去,转身隐入云海。
……
午后,雨过天晴。
封锁数日的长川渡口重新拉起水闸,瑶台峰的水色旌旗插上了渡口石塔之巅。
“各船按次序靠岸核验,运往中州前线的军粮与灵药走东侧快道先行,不得延误!”
渡口主栈桥上,苏夭夭拿着名册,熟练地调度弟子清理江道、安置伤员。
随着水道疏通,堵在下游十里外的数十艘大船纷纷升帆北上,依次驶入渡口。
其中三艘插着“青云苏氏”旗号的大型漕运货船缓缓靠上西侧栈桥。
船头甲板上,身穿藏青锦袍、两鬓染霜的苏文柏手扶船舷,远远看着主栈桥高处那个正核对军册、发号施令的蓝衣少女,脚步停在原地。
自两年前太初守山战后,青云城苏氏商行便主动揽下了替前线筹集押运南线药材与粮草的差事。
这还是两年多来,苏文柏头一回在前线渡口亲眼见到女儿。
记忆里那个在青云城总跟在季夜身后、受了委屈会红眼眶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女。
周围数十名年纪比她大上不少的太初修士,此刻皆恭敬地抱剑候在她身侧,听凭调遣。
身旁的老掌柜揉了揉眼睛,胡须微颤:“老爷,那是小姐!咱们快过去……”
“别过去。”
苏文柏抬手拦住老掌柜,理了理沾着水汽的衣襟,眼眶微热,脸上却带着笑意:
“夭夭正在办太初的军务,别在她同门部属面前搅了她的威信。先把船上的三百箱止血灵药交割入库,我们在岸边等着便是。”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最后一艘前线运粮船驶出渡口,栈桥上的瑶台弟子各自散去轮值,许知微走过来笑着朝西侧码头努了努嘴:
“苏大统领,正事办完了,还不过去看看?苏伯父在栈桥底下都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苏夭夭猛地转身,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货船跳板旁含笑望着自己的父亲。
方才在部属面前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瞬间散去,少女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下石阶:
“爹!”
“慢些跑,仔细脚下青苔滑。”
苏文柏笑着迎上前,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红润、未添新伤,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落定。
父女俩沿着江畔的青石堤岸并肩走着。
四下无人处,苏文柏从怀里摸出一个两层油纸包好的小纸包,趁苏夭夭说话的空当,熟练地掀开她背后护剑匣侧面的暗格塞了进去:
“出门时路过青云城老街,顺手买了包你小时候常吃的百果蜜饯。行军在外,闲暇时拿出来垫垫嘴。”
苏夭夭摸了摸剑匣侧面的纸包,鼻尖微酸,眉眼却弯成了月牙。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深青色的【瑶台统领腰牌】,捧到苏文柏面前,翻到背面指给他看:
“爹,您看,这是战殿发给我的统领腰牌,背面一道水纹便是一场胜仗。加上今天夺回长川渡口,已经攒下整整八道了。”
苏文柏低头摩挲着玉牌背面那一道道深刻的军功刻痕,伸出温厚的手掌,像她儿时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好,爹都瞧见了。咱们家夭夭,真真正正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剑修了。”
春风拂过长川大河,满载粮草与灵药的船队扬帆北上,向着中州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