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万里雪原。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霜铁要塞焦黑的断墙上。
这座由天灾乐园盘踞了两年的巨型钢铁坞堡,曾死死卡在白渊旧城南下的咽喉山道上。
半个时辰前,要塞内十二座蒸汽母炉还在喷吐黑烟。
而此刻,整座坞堡连同外围三里长的铁丝堑壕,已被一层厚达三丈的万载玄冰彻底封死。
咔嚓——!
要塞中央主塔的铁穹轰然塌陷。
玄寂披着那件染血的深青大氅,自漫天冰屑中一步踏出。
他鬓发如霜,周身一重极寒天宇横压在风雪高空,右手提着那杆丈二先王重戟,戟尖上还挑着天灾要塞统领半截冻结的残躯。
他手腕微振,将尸首甩落冰崖,低头看向下方城门:
“破城!”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撕裂暴风雪。
年轻副尉段峤双手高擎着那面雪山银纹王旗,率领三千披挂祖库重甲的寒国铁骑踏碎冰障,顺着坍塌的城门洪流般杀入坞堡。
失去了主将与炉火供能,堡内残存的八百名天灾焊兵连半炷香都未能撑住,便被寒国铁骑的战矛与重刃尽数钉死在冰面上。
从两年前被迫弃守白渊旧城、率残兵南撤,到今日攻克霜铁要塞、夺回全部祖陵重器,压在北军将士心头整整两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战中洗刷一空。
……
要塞以南三十里,阳泉南麓。
这里背靠巍峨雪岭,地底一条温热的四阶火脉与极北寒泉交汇,化作一片水草丰茂、不受严寒侵袭的百里盆地。
三尊从旧谷迁来的镇陵青铜大鼎稳稳立在盆地入口,数万名随军南迁的寒国百姓已在谷内垒起石屋、开垦冻土。兵马大统领韩肃正带着工匠加固外围石墙,炊烟顺着谷风袅袅升起。
营地中央的石殿内,炭火噼啪作响。
几名头发花白的寒国宗室宿老跪在石阶下,为首的老臣老泪纵横,捧着一卷新绘的北境舆图叩首道:
“王上!如今霜铁要塞已破,北侧天灾主力尽灭,这阳泉南麓既有地火温养,又有三尊镇陵铜鼎护持,正是我寒国重立王都的绝佳之地!老臣恳请王上以天君伟力封死南下山口,休养生息,莫要再率我北境儿郎踏入中州那片死地了!”
“是啊王上!”其余几名旧臣纷纷伏地,“中州那是太初圣地、东海龙庭与主神天城神仙打架的地方,我寒国历经大难,实在经不起再一次折损了!”
主位之上,玄寂正在用一块鹿皮缓慢擦拭着先王重戟上的血槽。
听完众臣的哭谏,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鹿皮随手扔在案上,提戟起身。
“都起来,随本王出来看一样东西。”
玄寂没有在殿内争辩,直接迈步走出石殿,登上了营寨南侧的望山高台。
韩肃、段峤与几名宗室宿老连忙跟上高台。
玄寂站在风雪呼啸的台沿,抬起手中丈二重戟,遥遥指向南方天际,声音冷硬如铁:
“两年前白渊城是怎么丢的,诸位忘了?”
几名宿老脸色微白,低下头不敢接话。
“当年本王也以为,守着白渊城和祖陵的一亩三分地,就能关起门来做北域的王。”
玄寂按了按腰间那枚冰蓝色的寒国王印,目光穿过重重雪山,望向南方极远处那片隐隐泛着暗金微光的天幕:
“半个时辰前,中州方向升起了一座抽取天地本源的大阵。阳泉南麓地底这条灵脉的源流,正在以每日半成的速度往南倒流。”
韩肃脸色骤变:“王上,中州那边……”
“陆天枢的战争天城已经启动了。”
玄寂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名宗室宿老:
“中州的大阵一旦将沧澜抽干,莫说这阳泉南麓的三尊铜鼎,不出三月,整片北域的灵脉都会彻底枯死,重化万里绝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双手握住丈二重戟,重重顿在石台冰面上,震得整座高台嗡嗡作响:
“想活命,从来不是缩在山沟里求来的。唯有杀进中州、在帝路上争下一条属于我寒国的源脉,身后这数万族人,才能真正活下去。”
话音落定,高台上下一片肃然,再无一人敢言封山退守。
便在此时,台下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
原本漫天肆虐的鹅毛大雪,在营门外十丈处毫无征兆地向两侧分开。
风雪之中,只有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衣身影,单骑踏着冰封的山道缓步而来。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白袍如雪,右手斜提着一杆吞吐清辉的【清光长戟】。
战马铁蹄落处,坚硬的黑冰表面竟有一朵朵淡青色的莲影一闪而逝。
“来者止步!”
守门的段峤猛地按住刀柄,三百名寒国铁卫同时举起破甲长矛。
然而当青年一人一骑停在营门三十步外,周身气机自然流转开来时,石台上的韩肃与段峤同时瞳孔一缩。
来人并未突破天君,但展露出的气息分明处于神府圆满之境。
可面对高台上玄寂尚未完全收敛的一重天君威压,那青年身周三尺之内的风雪竟纹丝不乱,体内隐隐透出的那座十二品青莲神府浩大醇正,如大地承天般稳稳立在雪原之上,半分未退!
“不必拦。”
高台之上,玄寂抬手止住麾下甲士,提着先王重戟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营门之前。
他打量着马背上那名白衣青年,以及青年袖口处绣着的太初金纹,沉声开口:
“太初,苍?”
苍翻身下马,将缰绳松开,提着清光长戟走到玄寂身前十步处站定,拱手一礼:
“太初北路军统领,苍,见过寒主。”
“太初的主力不在东荒,你怎会孤身一人跑到本王这北域雪原?”玄寂问。
“我的北路先遣军,此刻就在南面八十里外的雪谷中。”
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再往南三十里,便是北域进入中州的咽喉要隘,【断界关】。主神空间在那里驻扎了三千黑甲精锐,立起两座五阶锁脉铁塔,由神府圆满大将‘霍恩’亲自镇守,正在全力抽调北域地脉供养中州天城。”
他抬起头,直视玄寂的双眸:
“单凭我麾下三千先遣军,破不开那两座连着地脉的锁脉铁塔。单凭寒主麾下铁骑,想在主神重炮网下强拔此关,亦要折损过半。我今日北上,是来邀寒主合兵一处,共破界关。”
营门四周一片寂静。
同为古帝诏显化的帝路六候,一个是成名百余年,刚登天君一重的北域霸主,一个是太初圣地身怀十二品道莲的气运之子。
玄寂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百余岁的青年,苍老冷峻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一丝锋芒:
“合兵可以。但本王向来只与强者同路。”
玄寂手腕一翻,丈二先王重戟横在身前,主动将头顶那座一重天宇彻底隐去,一身修为压制在与苍同阶的“神府圆满”层次:
“接本王一戟。接得住,本王今日便亲率北军为你压阵!”
苍眼底青光微亮,没有半句推辞,右手清光长戟一振:
“请。”
轰!
玄寂一步踏碎脚下三尺玄冰,双手握戟,六十年神府圆满打磨出的极寒霸烈枪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十丈长的冰龙戟芒,迎面横扫向苍的胸膛!
面对这位老牌霸主同阶巅峰的一击,苍双足稳立雪地,不闪不避。
嗡!
在他身后,一方纵横四十里、山川草木井然有序的【青莲神府】虚影轰然展开!
神府中央,那株圆满无瑕的十二品太初道莲绽放出万道清辉,引动整片北域天地的正统源气顺着神府门户灌入掌中长戟。
苍双手执戟,迎着冰龙戟芒正面一记硬劈!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动三十里雪岭,两侧山峰上的积雪轰然崩塌!
狂暴的气浪自两人交击处炸开,将营门外百丈之内的坚冰尽数掀飞。
一道深达丈许的裂谷顺着苍的脚跟向后笔直蔓延出百丈远。
风雪散开。
苍双靴陷入黑冰两寸,握着清光长戟的虎口微微泛红,身形却如青松般钉在原地,未退半步!
“哈哈哈哈!好一个十二品道莲!好一个太初真传!”
玄寂收起先王重戟,仰天大笑。
这是自两年前白渊城失守以来,北军将士第一次见到自家的王上笑得如此畅快。
玄寂转身一拍段峤的肩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扬起:
“段峤,擂鼓!点三千铁骑,随本王与苍小友出塞,踏平断界源关!”
“末将领命!”
……
一个时辰后,南下八十里,断界关。
两座高达千仞的险峻雪峰如门户般夹峙,中间一道宽仅百丈的峡谷,便是北域通往中州的唯一官道。
此刻峡谷已被一座高达四十丈的黑色钢铁关城彻底堵死。
关墙左右两侧的山脊上,各耸立着一座三十丈高的五阶【锁脉铁塔】,粗大的暗红锁链深深钉入地底灵脉,正源源不断地将北域源气抽向南方。
城头之上,十六门五阶裂灵巨炮一字排开。
主神空间镇守此关的神府圆满统帅“霍恩”身披黑色重甲,站在中央箭楼上,冷眼看着雪原尽头并排逼近的两支大军。
左侧是打着雪山银纹王旗的寒国铁骑,右侧则是打着太初“苍”字将旗的白甲剑修。
“寒国败军,竟和太初北路军合流了?”
霍恩冷哼一声,拔出腰间五阶破军重剑:
“不必管那些骑兵,玄寂刚入天君一重,绝不敢在锁脉大阵和十六门重炮下轻易涉险。传令两座锁脉铁塔全功率运转,抽调地火结成绝灵火幕,十六门裂灵巨炮集火锁定玄寂!”
轰隆!
两座三十丈锁脉铁塔同时震鸣,地底深处的狂暴地火被强行抽出,在关城前方化作一道百丈高的暗红火墙,专克北军冰法。
与此同时,城头十六门五阶裂灵巨炮亮起惨白光芒,死死锁定了阵前的玄寂。
阵前,风雪猎猎。
玄寂勒住战马,看了一眼那两座喷吐地火的锁脉铁塔,侧头对身旁的苍道:
“两座铁塔与那十六门重炮,交由本王的天宇压制。城头那个神府圆满的主帅,归你。”
“三百息内,必取其首级。”
苍只回了八个字,右脚在马镫上一借力,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白虹腾空而起。
“开炮!轰碎他们!”城头上的霍恩厉声暴喝。
“在本王面前玩火?”
玄寂一步自马背踏上九霄,周身深青大氅鼓荡,一重极寒天宇轰然铺展,直接覆盖了整座断界源关的天空!
咔嚓——!
天宇降临的刹那,百丈高的暗红地火之墙竟在半空被硬生生冻成了一堵紫红色的冰晶高墙!
十六道攒射而出的五阶裂灵炮光撞入一重天宇之内,速度骤减七成。
玄寂双手高举丈二先王重戟,挟着整座天宇的万钧寒潮当头一戟砸落!
轰隆——!!
十六道炮光在半空同时炸碎。
重戟余势不减,硬生生砸在左侧那座三十丈高的锁脉铁塔顶端,将整座五阶铁塔连同下方的锁空阵枢一戟砸得从中坍塌!
“拦住那个太初的人!”
左翼铁塔一塌,城头上的霍恩脸色骤变。
眼见苍已踏着冰晶高墙跃上城头,他当即撑开十二里【铁血神府】,双手挥动五阶破军重剑,迎着苍当头劈下:
“同为神府圆满,也敢独闯本帅中军?滚下去!”
血色神府化作千军虚影,当空压落。
苍神色淡漠,眉心一点清光亮起。
轰!
四十里【青莲神府】在他身后全面铺开,体量与道韵醇厚度,皆比霍恩的十二里神府大了三倍有余。
神府中央,十二品太初道莲缓缓旋转,浩瀚源气顺着门户灌入【清光长戟】。
苍双手握戟,迎着破军重剑连出三戟。
第一戟,横扫!
咔嚓!
霍恩的十二里铁血神府当场被撕开一道横贯南北的裂口,虎口崩裂,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不等他抽身后退,苍已踏入他三尺之内。
第二戟,力劈!
当——!
清光长戟正面劈在五阶破军重剑的剑脊上,重剑从中断折,戟锋顺势划破霍恩胸前黑甲,带起一蓬血雨。
霍恩急退半步,左手刚摸向腰间保命符箓,苍的第三戟已笔直刺至。
噗嗤!
长戟自霍恩胸口正中一穿而过,瞬间震碎了他的神府核心与神魂。
苍单臂发力,长戟挑起霍恩的尸身,反手一甩,将其死死钉在了右侧锁脉铁塔的青铜主柱上!
“主帅死了!!”
城头三千主神黑甲守军瞬间大乱。
高空之上,玄寂反手一戟轰碎右侧锁脉铁塔的阵基。
下方峡谷内,段峤高举雪山银纹王旗,与太初北路先遣军并肩冲过炸裂的关门,两路铁军如虎入羊群般横扫关城。
不过半个时辰,扼守北域与中州咽喉的断界源关,彻底告破。
……
黄昏,残阳如血。
断界源关高耸的城头之上,焦黑的主神旗帜被扔下深渊,寒国的雪山银纹王旗与太初的“苍”字白旗并排插上最高处的箭楼,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关城内外,两军将士正在合力清点缴获的源晶与重炮。
城头垛口旁,玄寂将先王重戟立在一侧,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酒囊,拔开木塞灌了一大口,随手抛给身旁正在收戟的苍:
“北境的酒,尝一口。”
苍伸手接过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辛辣如火的烈酒入喉,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头上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
两人并肩立在四十丈高的关墙之上,低头看着脚下辽阔无垠的中州平原,以及极远方中州万脉祖山上空那七道贯通天地的暗金锁源光柱。
在那片暗金光柱的上方,两人眉心的六候源印皆在微微发热。
曾经只浮现于识海中的那扇古帝路石门,此刻已在天城锁源大阵的强行牵引下,于中州云海深处显露出了真实的门户轮廓。
“此关一破,中州北门已开。”
玄寂伸出宽厚粗糙的右手,看向身旁的白衣青年:
“陆天枢将整座战争天城横堵在帝路门前,想独吞五域本源。在踏平他那座战争天城与七星大阵之前,我北境寒军与你太初北路军合兵一处。待杀进古帝路,你我各凭本事去争。”
苍将酒囊递还,抬起右手,与这位北域老王在晚风中重重击了一掌: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