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重新发动电锯,轰鸣声压过了人群的怒骂:“想起来也好,老子杀你们的时候更痛快了!”
他正要冲进人群,树上的牧心立刻扯开嗓子:“你这笨狗熊!不是说杀我吗?知道自己没这实力,认怂了?”
“你这个蠢女人!”江医生猛地抬头,骂声却忽然顿住,他盯着牧心:“你是故意的?故意挑衅我,又跑到这破树上待着,就是为了牵制我,好让你的同伴引发这场动乱,让他们恢复记忆?”
“你竟然也会用脑子呢。”赵医生嘻嘻一笑。江医生狠狠瞪了她一眼:“别说得像你们没上套一样。”
“是啊,感谢各位医生的配合。”凌霄从住院楼里走出来。江医生怒不可遏,电锯直劈她的面门,她抬起苍蝇拍,稳稳挡住了这一击。
“你可真有主意啊。”齐医生从一楼大厅里走出,身后跟着童医生和毛护士,“早上跟我说势单力薄,晚上就搞了这么一出。”
“当然离不开齐医生你的指导。”凌霄的笑像一朵妖娆的罂粟,“人在地位不对等时,自然不愿意向下交流。都站在一个起点上,才有可能坐下来聊聊。打打杀杀的,多累人啊。”
“一个起点?”齐医生傲慢地扫过周围的病人,“就算你和你的同伴身手敏捷,能躲过我们的攻击,他们呢?想起来一切有什么用?照样是被屠戮的对象。”病人们仇视的目光纷纷落在齐医生身上,可方才汹涌的怒骂到底低了下去。
“我特意选在晚上,自然是考虑到了双方的均衡。”凌霄不紧不慢地回他,“他们如今已经记起了旧恨,你们今晚再添新仇,明天呢?你们在白天也能这么肆无忌惮吗?”
“让他们在有了记忆以后再被虐杀一次,只怕等明早一复活,这些人就会把所有怨愤都发泄在你们身上。到时候,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宰割他们吗?你们确实难以被杀死,可他们也能复活啊,难道以后,大家要过着白天病人折磨医生、晚上医生屠杀病人的日子?”她轻叹了一声,“那可真是冤冤相报了。”
齐医生不屑地冷哼:“那又能如何?”
凌霄颇有些苦口婆心:“是是是,你们厉害。杀人更利落,更残忍,论起折磨人,你们更胜一筹。可他们人多啊,一人砍你们一刀,怕也是碎尸万段的程度了吧。”
病人们的视线重新聚到医生身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里,渐渐有了鱼死网破的狠意。齐医生将巨斧横在胸前,谁也没有先动手。
凌霄往两拨人中间走了几步:“打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咱们今天就改文斗吧。”她看向病人们,“你们被拉进这里,日日遭受屠杀,心里一定很怨,不如讲讲,你们跟这些医生到底有什么纠葛。”
“至于你们,”她转向医生们,“如此折磨这些病人,总不能毫无理由吧,也来说说看为什么对他们痛恨至此。”凌霄抚了抚手中的苍蝇拍,“我们几个都是和双方旧事牵扯不上的路人,公平得很,就让我们来辨一辨是非。难得大家人这么齐,往事也都记起来了,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当然,若真有人是纯粹的恶鬼,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除了你们。”
“我如果不同意呢?”齐医生的声音沉了下去。
江医生跟着嚷道:“对!凭什么要跟他们扯淡,直接全杀了了事!”
“可我想看这场对峙。”凌霄的笑意淡了,“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对于过去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还是说,你们害怕对峙,因为作恶多端,害怕面对从前的恶果?”
齐医生冷哼一声:“我们怕什么?”
“听听看吧。”赵医生忽然开口,“晚点再杀了他们,也影响不了什么。”这一次,其他医生没有再出声反对。
“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凌霄在人群里点出一个中年男人,“你先来。”
男人一怔:“我?”见她点头,他才慢慢从人群里走出来。夜风吹动他空荡的左侧裤腿,薄薄一层布料,贴着仅剩的右腿晃荡。
“我是被江敛害死的!”他愤怒地瞪着江医生,“我这条腿,是他给我截掉的,他那一刀下去,我这辈子全都毁了!”
“我的腿没了,工作黄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悲痛欲绝。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陡然拔高了音量:“可他毁了我还不够,就连做了鬼也要拉上我垫背!我进了看守所,他也不肯放过我,一步步诱导我用身上的衣服活活勒死了自己!我连命都没了,他还把我拖到这里,杀了一次又一次!”
男人死死瞪着江医生,胸膛剧烈起伏。江医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眼底的杀意反而比先前更重。
“我也是被江敛害死的!”最早恢复记忆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手里还捏着那篇皱巴巴的报道,“他害得我失足掉进江里溺死了!我才二十五岁,刚刚当上记者,大好的人生等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着自己死讯的纸上,哽声喊着:“我不想死的!”
“我也是!”“还有我!”应声从人群各处响起,一个接着一个,有愤怒的高喊,也有几乎被淹没的哭声,江医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做鬼也够忙的啊,江医生。”凌霄看了他一眼,抬手止住七嘴八舌的控诉,“你们都说是被他害死的,原因呢?他为什么要拉你们去死?”
年轻的记者咬紧了牙:“因为他没有医德,被我曝光恶行,丢了工作,他蓄意报复!”
“我在网上看见了一些评论,说他私自截了别人原本还有机会保住的左腿。那些评论被删得很快,我当时就觉得,他背后的势力不小,有人在替他控制舆论。可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总要有人站出来,为受害者说话!”
“我约他做访问,希望他能给那位病人一个清楚的交代。那天,他穿着昂贵的名牌衬衫,从头到尾态度都十分傲慢。我问他对那个病人三番五次的闹事有什么看法,他笑得轻蔑极了,他说:‘由着他们闹,他们又不懂医。’”记者愤愤地盯着江医生,“他根本就不担心那个病人能掀出什么风浪,也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不是毁了别人的人生!”
“回去以后,我把采访内容一字未删地发了出去。报道很快上了热搜,评论区里,越来越多的受害者站出来指认他。舆论的压力就像滚雪球,医院终于顶不住发了公告辞退江敛。正义会迟到,但一定会到来!”他慷慨激昂地高呼,“我本来还想继续跟进,替受害者争取赔偿,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江敛的死讯。我以为这是恶有恶报,谁知道,他做了鬼竟然还不知悔改!”
“他不分日夜地缠着我,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在路上狂奔,想把他甩掉,可他一直趴在我背上,在我耳边说,我永远也不可能甩掉他……”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一个劲儿地跑,根本没注意自己到了哪儿。后来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跌进了江里……”
“我做错了什么?”他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不甘,“难道就因为我替别人伸张正义,我就该死?该被他拖到这种地方,受这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江敛就是个恶贯满盈的混蛋,没有人性的恶鬼!”
凌霄听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口说无凭啊。”
记者的脸涨得通红,还没来得及争辩,那个失去左腿的男人已经抢先开了口:“他说的病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