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中州,古武帝宫。
九重宫阙依山而建,飞檐如龙脊般层层攀升,最终没入云海之中。
宫门前没有守卫——因为不需要,无人敢来武帝宫前放肆。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门前。
来人一身玄黑劲装,腰间别着一枚乌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他放轻脚步走入殿中,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殿内空旷如野,穹顶高悬,雕着九州山河图。
正中一张玄铁大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一袭玄色长袍不加任何纹饰,只凭那副骨相便撑起了满堂威仪。
古帝,一圣。
影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情报,头垂得极低。
古帝睁开眼,抬手一招,那卷情报便凭空飞入他手中。
他展开扫了两眼,眉宇间渐渐拧出一个浅浅的结。
“哼。”
一声冷哼,很轻,但殿中的烛火齐齐一暗。
“天魔教,不足为谋。”古帝随手把玩着手中的情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蛰伏百年,从一头凶兽活成了一条无用的毒蛇。如此大好的局面,还能输成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那卷情报凭空飞起,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影卫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跟随古帝多年,知道此刻主子心情不好——能让古帝开口说这么多话,本身就说明事情已经糟糕到了一定程度。
沉默。
大殿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影卫才小心翼翼开口:“大人,那我们的那些安排……”
话到一半,他自己收了声。
古帝没有说话。殿中的气压一点一点往下沉。
半晌,古帝终于动了。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穹顶九州山河图上。
影卫立刻会意,额头触地:“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他起身退出大殿,脚步比来时更轻。殿门合拢,一切又归于寂静。
又过了许久,空荡荡的大殿里才响起古帝低低的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苏尘……武帝……呵呵。”
他笑了一声,很淡,带着几分轻慢。
“如今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比肩武帝了?”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闭上,“还是出手太少呀……”
话音落,殿中再无声音。
……
梁州,镜湖。
湖面平如明镜,倒映着两岸青山。
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坐在湖边的竹椅上,手持一竿青竹钓竿,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清癯的面孔和下颌一绺灰白的长须。
他身下的竹篓空空如也,却丝毫不急,钓得悠然自得。
道帝,白尘心。
一个老叟从远处走来。
他脚步极轻,踩在枯叶上都听不见声响——足见其轻功高明。
他走到白尘心身旁,弯下腰,附耳低语了一番。
白尘心听完,没有急着说话。过了片刻,才问:“古帝那边,有什么动作?”
老叟答道:“古帝没有动作。”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陈兵边境的军队,并没有撤退。”
“哦?”
道帝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鱼竿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敲得极轻。
但顺着鱼竿往下的水面,却是另一番光景——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水中无声荡开,所过之处,湖底游荡的鱼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齐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叟垂着眼,静静在一旁等候,仿佛就是来陪着白尘心钓鱼的。
“那咱们就继续看好戏吧。”道帝淡淡开口。
“是。”老叟应了一声,恭敬退下。
等老叟走远了,道帝的鱼竿忽然微微一动。
他神色一喜:“哟,上钩了!”
提竿,一条肥硕的鲤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水珠。
然而那鱼被拎到面前时,却是一动也不动。
道帝翻了翻鱼肚子,眉头一挑:“嗯?怎么是条死鱼……”
……
汀州。
剑帝看完手中的情报,随手往案角一扔,纸张滑到桌沿,半悬着没掉下去。
“天魔教?不足为虑。”他靠在椅背上,“早没了往日的爪牙。”
他看向堂下站着的一名属下:“你方才说,咱们兰汀之地也出现了他们活动的踪迹?”
那属下抱拳躬身:“正是。应该是从苍州逃过来的余孽。”
“那就早点收拾干净。”剑帝摆了摆手,像在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让那些老鼠脏了咱们的地。”
“是!”
等那属下退下,剑帝又转向另一侧站着的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与之相比——我让你查的,《大乾剑典》的消息,可证实了?”
文士翻开手中的卷宗,正要开口。
……
云州,漠北。
这里是九州最北,苦寒之地。
地广人稀,风雪终年不息,说是五帝之中资源最匮乏的一州也不为过。
但也正因为如此,圣帝在此地磨出了一支铁骑。
雪原之上,三千骑兵列阵而立,人马皆白,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是雪地中长出来的一片刀林。
没有旗号,没有鼓乐,三千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刮过盔甲的呜咽声。
城墙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任风雪再大也纹丝不动。
明无垢,圣帝。
他看着下方整齐的骑兵方阵,那张被风雪磨砺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骑快马从宫城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将领穿着一身貂皮软甲,到了城墙下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向圣帝恭敬行了一礼,也不多说,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圣帝展开扫了一眼,随即收掌,将纸条握在拳心。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边,一道雪白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脊如刀锋,直插云霄,从山脚到山腰是裸露的灰岩,再往上便是终年不化的积雪。
那雪线以上白得刺眼,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那道雪山太高了。高到即便是武功通玄的武帝,也从未有人翻越过。
圣帝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削得又冷又硬:“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他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荡荡,连一丝纸屑都没留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城下三千白甲骑兵身上,眼神沉静而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