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总感觉你对我好像有什么误解的样子,五条又补充了一句,对夏油杰对自己的看法颇感兴趣的样子。
“是什么人?”夏油杰嘴里又重复了一遍,被五条悟转变话题的能力弄得摸不着头脑。
“是站在顶端的最强,五条家家主,无下限术式拥有者;是任性到要从窗户进学生的宿舍,却又能在无形中压得所有人不敢呼吸的班主任;是……明明和我们处在同一个世界,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的人。”
五条悟的搭在夏油杰肩膀上的力道没有变,眼罩下的蓝眸静静注视着身边人的侧脸。
伊地知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不敢回头。
“隔着一层什么?”五条悟“唔”了一声,感觉更起兴趣了,他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但听到夏油杰这么认真回答,自己确实来劲了。
“眼罩吗?还是无下限术式,或者说是‘最强’这两个字?”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夏油杰转头,视线好似要透过五条悟的眼罩,看清那双眼睛一样。
“很多咒术师都在拔除诅咒的路上挣扎,可你好像从来不需要挣扎。你站在那里,就已经是规则本身。”
“可规则,怎么会懂规则之外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你说我是不良少年,可你又何尝不是被‘最强’定义的怪物?”
“怪物?”五条悟笑了,很多学生都会这么评价他,早已经习惯了,“不过我还算很守规矩啦,不然那些老封建怎么还能坐在那。”
“有意思。世人把咒灵当怪物,把我们这些斩除咒灵的人也当怪物。你也觉得我是怪物?”
“不,只是听到大家都这么说时有点吃惊罢了。”夏油杰的思绪飘到了不知所谓的地方。
“为这个世界默默付出的人,被这么评价,就算不说,也会心寒吧。”
五条悟松开揽着夏油杰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有点被触动了,这种心情真的很奇妙,这是第几次了?不想让他独自当怪物的学生。
还好来当老师了啊,不然当个孤独的怪物可太寂寞了。
“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五条悟尽管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好在关于最强最恶诅咒师的卷宗多得可以摆满半个屋子,他特地花了一天时间,去通过文字的记录,来了解夏油杰曾是个什么样的人。
曾想拯救所有人的理想主义者?之后被自己理想反噬,成为了背道而驰的刽子手。
假如有机会和那个诅咒师对话,五条悟会这么说。
尽管这个本人就在面前,但是又不是。
“守护普通人,让他们免于咒灵带来的灾祸。”现在的夏油杰还怀揣着最初的理想。
“守护?”五条悟笑了。
“为了帮助需要被拯救的弱者而伸出援手吗?”五条啪啪鼓掌,“杰真是个救世主啊,目标伟大又动听。”
“可如果你发现自己救下的人,其实是个十恶不赦,根本不值得保护的烂人怎么办?咒术师在威胁生命的情况下有自卫权,但可没有执法权,你到时候又该如何?”
你会为了救下被烂人伤害的人,杀了曾经救过的人。
但这句话五条悟没有说出口,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太轻的年纪里承受不了太重的话语。
“所以,做咒术师可不是个喊口号,轻松拯救世界,深藏功与名的活计,当你忍受的痛苦颠覆付出的努力时,你会重新反思这是否值得。”
五条悟真的在把夏油杰当自己学生教导,与虎杖的情况不同,对于顺平的悲剧,他开导的方向是:咒术师的使命不是让所有人活下来,而是让活下来的人相信活着有意义。
而面对夏油杰,这个咒灵操使天生就要比别的咒术师感受到更多属于人类的恶意。
恶意就像诅咒,会不断传染,最终变成仇恨世界的理由。
“告诉老师,咒灵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总之不会是好味道。”五条悟耸耸肩,那玩意怎么想都应该很恶心,“你肯定也没怪癖到对吃咒灵感到津津有味。”
“所以,我还是给你个忠告——别把所有人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五条悟的语气难得正经,“咒术师不是神,救不了所有该救的,也滤不掉所有烂人。你要做的不是包揽全世界的苦难,而是先守住你自己。”
当咒术师的不乏许多为了钱来,但就是这些人,往往最后都活的很好。
自私一点吧夏油杰,才高专一年级的你应该好好学怎么任性才行。
“我……”夏油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反驳自己做得到,还是承认自己总有一天会到达疲倦的临界点。
他知道五条悟说的是对的,那些被咒灵吞噬的普通人的惨叫,那些藏在善意面具下的恶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方向无比清晰,咒术师的使命就是拔除咒灵,守护非术师,这是他认为的,整个咒术界默认的真理。
“那我们,到底是在守护世界,还是在守护自己对世界的执念?”夏油杰问。
五条悟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一种同路人般的默契。
“或许,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夏油杰的丸子头,“毕竟,你对世界的执念,就是你与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联结啊。而我……”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才发现雨已经下了很久,目光不知投向何处,“我只是在寻找,除了‘最强’之外,能让这无聊的世界,稍微变得有趣一点的东西而已。”
现在,五条悟想,他寻找的,或许一直在身边。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紧绷,反而多了些豁然的松弛。
伊地知悄悄松了口气,后视镜里,两个身影并肩靠在后排座椅上,一个望着窗外,一个望着车顶。
两者像是在同一个维度里,进行着一场跨越表象的对话。
夏油杰轻轻动了动肩膀,不小心蹭到了五条悟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那找到之后呢?”夏油杰轻声问。
五条悟侧过头,挑起眼罩的边缘拉开,下面的蓝眸弯了弯,看着夏油杰:“抓住他,然后,让世界看看,所谓的定义,从来都困不住真正的存在。”
车厢里的寂静被雨丝温柔包裹。
“所以往后的路还长,不用逼自己太紧。”五条悟没再直视夏油杰的眼睛,只是再次温柔的揉揉他的头。
大胆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权利,不管如何,老师和同伴永远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真要是扛不住了,就把烂摊子丢给我——最强可不是白叫的。”
“做不到的事就交给老师,那老师不就独自成为怪物了?”
“那就努力追上我,和我一起成为怪物吧!”
雨势渐缓,车窗外的景象清晰,目的地已然近在眼前。
伊地知缓缓停稳车,后排的两人在进行了一番探讨后,后半程路都很安静。
直到夏油杰伸手去拉车门,五条悟才突然开口:“看得见啦,虽然有点模糊,但打字还是很快哦。”
语气漫不经心又俏皮。
夏油杰的动作一顿,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他“戴着眼罩怎么看得清手机”的问题。
两人都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心照不宣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