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小孩子很难,夏油杰很累。
他每天都要告诉自己,你是优,你是优,你是优……
每天,他都需要严格按照自己规定的“性格”行事,与“上一世”的性格完全反过来。
之前他谦虚,现在便傲气,之前他温润如玉,现在便锋芒毕露,之前他细心待人,现在他便大大咧咧,调皮捣蛋……
他也尝试把这当做一次涅盘重生,抛弃过往烟云,潇洒过完这一世。
但他做不到。
他早已经把美美子和菜菜子当做真正的家人,而且只要想到那位白发少年,就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想微笑……哪放得下啊。
他们之间的约定他也没忘,违约的感受并不好。
所以他自己也下意识的在躲避悟,羞于面对悟,感觉自己已经在高专了,每天也能看见他,应该算“在一起”了吧……好吧,他不过是在糊弄自己,欺骗自己,不敢面对现实而已。
夏油优闭上眼睛,疲惫的往自己脑门浇了一整瓶凉茶,这个夏天好热……头疼。
总之,先把美美子和菜菜子找到再说吧。
夏油杰不会知道,菜菜子和美美子其实并不在高专,五条悟早就安排她们找了一所不错的住处。
因为她们极力反抗进入高专,只能去一所私立女子学校上学,并且被禁止使用咒力。
——
当门打开的时候,五条悟站在门外,从漫漫长夜里跋涉而来,周身还裹着冬晨的寒气。
菜菜子哭着,美美子攥着她的手,对那个面无表情的人说:“你杀了夏油大人,现在要来杀我们了吗?”
五条悟眼前没有任何遮挡,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了许久,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语气照旧带着惯有的轻浮,“今天你们杀了六个辅助监督,只救回两个,按法律,是十几年牢狱,如果考虑你们的动机则是无期徒刑;但如果按咒术界的规矩——”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
“当场死刑。”
空气瞬间凝固。
菜菜子的哭声猛地顿住,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
“但我今天没心情办死刑。”五条悟弯了弯唇角,但却没任何笑意“只要你们断了和诅咒师的所有牵扯,安安稳稳过日子,未必不能等到寿终正寝那天。”
泪痕斑驳的菜菜子起身挡在美美子的前面,大吼道:“那你来干什么?嘲笑我们吗!快走,我们不想看见你!”
“这么凶?”五条悟挑眉,“不请客人进来坐坐吗?杰只教你们杀人,不教你们怎样对待客人吗?真是失礼啊~”
美美子捂住菜菜子的嘴,替她说:”谢谢你放过我们,但请你不要再侮辱夏油大人了。我们今天已经受够了,请离开吧。”
五条悟无辜的举起双手,“你们还真是不可爱的孩子,杰把你们都宠坏了。我姑且不计较你们的教养问题。我这里有一份圣诞礼物,……唔,不对,准确来说应该算平安夜礼物了,要不要?”
“不要!”菜菜子又哭起来。
美美子问:“什么礼物?”
“带你们去见杰最后一面。”
“难道夏油大人还活着吗!?”
“抱歉,已经死透了。”
美美子坐到车上握紧菜菜子的手,从后视镜窥探五条悟的表情。
五条悟看向窗外,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跟夏油大人独处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寂静,严肃,生人勿近的而又孤独的样子。
“他死的不痛吧?”美美子问。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嘛,之前和我的学生战斗时受了伤,不过死的时候就轻轻一下,应该不痛吧。”
菜菜子又开始流泪,“他最后有说什么话吗?请告诉我们,拜托了。”
“他没说什么,问我你们有没有逃脱,我说都逃了。”
“只有这些吗?”
“大概。”
“不可能,夏油大人一定还有其他想说的话,一定是这样!”
后视镜反射出五条看向她们的冰冷目光。
“那些跟你们没有关系。”
菜菜子和美美子浑身发冷。
五条突然放低语速,“越亲近的人,越会撒谎,这也是保护你们的一种方式。杰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我会替他向你们保密。”
双胞胎不说话了,心里翻涌着不甘和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亲手杀死他,却还能握着他最后的遗言?
凭什么你能站在他身边,听他最后一句问话,而我们连他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
“你们,要为他复仇吗?”五条悟突然发问道。
……我们做不到
那你们想吗?
想……但夏油大人说过你是他以前的挚友,他好像很……怀念……过去。
不止如此哦,他是我的only and one。反之亦然,如果我让你们放弃他的理想,能做到吗?
……
这十年,你们一直陪在他身边吧。
……
看来你们该明白了吧,杰根本没有打从心底憎恨非术师,他只是在拼命强迫自己这么想而已。
绝不可能!夏油大人憎恨猴子,他们明明就是咒术师痛苦的根源!
要是你们真的打从心底恨着某类人,会允许自己的家人待在他们中间吗?要是家人依赖、甚至喜欢他们做的食物,制造的东西,你们难道不会生气吗?
夏油大人说过,在大义实现之前,我们只能暂时藏在普通人里。
还在自欺欺人吗?跟杰真是一模一样。
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些——他把你们送进普通人的学校,还跟你们一起吃普通人做的可丽饼,这难道是在教你们恨普通人吗?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不是啊!他清楚怎么才能快乐,是希望你们融入这个社会,喜欢上这个世界,把以前的痛苦都忘掉。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真的厌恶和装出来的厌恶,有没有区别很重要吗?夏油大人一直都在践行他的大义啊!
所以他根本不是大义的主人,只是大义的奴隶而已。
今天我把他从名为“理想”的这场苦役里解放出来的时候,他笑得可开心了呢。
………
所以重新好好思考一下今后的生存方式吧,想想杰对你们的期盼到底如何。
一路无话。
抵达目的地时,天刚蒙蒙亮。
看到夏油杰时,菜菜子再也忍不住,扑到椅子上低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就那样躺靠着,脸色苍白,却依旧温柔,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连额前的碎发都还保持着平日里的模样。
“是您把夏油大人带回来的吗?”
“是哦,把他留在那个小巷就太可怜了。”
“您可以把他给我们吗?”美美子哀求。
五条悟歪头,若有所思,“可惜不行哦,我和杰有私人的约定,这个不能告诉你们。”
“既然是约定,夏油大人教我们承诺了就不能违约。”美美子转过头跟他说:“谢谢您没有杀我们,也谢谢您的好意,让我们见了夏油大人最后一面。”
这时,朝阳刚好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个少女带泪的脸上,像镀了层温暖的佛光。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微微怔住。
像极了十几年前,他和杰一起在高专的屋顶看日出时,杰转头看向他的模样,眼里也藏着这样温暖的光。
双胞胎向他鞠躬。
他走到夏油杰身边蹲下,看着夏油杰毫无气息,却却显得温柔的面孔,“放弃追求他的理想,好好活着,平平安安长大,这是他对你们唯一的要求。”
——好的,我们答应您,答应夏油大人。
双胞胎两人离开,五条悟目送她们的背影。
他笑着看向了夏油杰,指着缩小成两点的女孩,“杰养出的了很好的孩子们呢。”
两个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五条悟嗔怪道:“和你一样倔,下雪了都不知道喊我送一下。”
皑皑白雪,他们一起欣赏日出,一起欣赏这熟悉得让人烦厌的景象,他小声说:“都怪杰,太怕寂寞,把我也传染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夏油杰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却怎么也暖不热那双手。
朝阳下,白大衣和黑色的衣摆交叠在一起,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今天,是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