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完夜蛾正道长达数小时,尊严扫地的训斥,五条悟回到五条宅时,夜色已深。
满心都是找某个害他社会性死亡的罪魁祸首算账的郁气。
他带着一身低气压,径直走向夏油杰的房间。
拉开门前,他甚至想好了几种开场白,从兴师问罪到秋后算账,务必让那家伙深刻认识到乱设屏保,以及醉酒乱拍的危害性。
不过又考虑到夏油杰可能还在发烧的情况,又把这些想法按了下来,还是等好了再说。
在拉开门的瞬间,预想中对方可能已经睡下或者故意无视他的场景并未出现。
夏油杰醒着。
不仅醒着,似乎就……正在等他。
这可不是五条悟瞎猜。
因为夏油杰此刻看起来就很困倦,眼皮微微垂着,且显然在用茶水提神,时不时啜饮一口。
五条悟也注意到了夏油杰手腕上的“契阔之环”。
平时,夏油杰总是有意无意地用宽大的袖口将其遮掩,只有在夜晚同眠时,才能看到。
但此刻,在暖光下,那枚金属环随着夏油杰喝茶的动作,在他的腕骨上轻轻摆动,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抛开它的封印效果,单看其本身——古朴精致的纹路,恰到好处的宽度,贴合腕骨的弧度——它其实非常好看。
尤其是戴在夏油杰的手腕上,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
六眼将这一切细节尽收眼底,一时竟有些看入了迷。
心里那点算账的火气,转眼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想叫嚣着冲上去,把那个在灯下安静喝茶等他的身影紧紧抱住,亲上两口,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冲动。
他很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在夏油杰离开高专前,找借口量了他的尺寸。
更庆幸的是,十一年过去,经历了叛逃、杀戮、颠沛流离,夏油杰的手腕尺寸,竟然分毫未变。
仿佛时光和苦难都不曾真正侵蚀这具躯壳的某个核心,仿佛他注定要回到这里,戴上这枚环。
“杰……” 五条悟几乎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抬脚就想往里冲,执行他脑海中“熊抱亲吻”的计划。
然而,夏油杰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眉头一抽,随即非常自然地抬起一只脚,精准地抵在了五条悟意图明显的胸膛前,将他牢牢挡在一臂之外。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场面上演过无数次。
五条悟被这意料之外的“脚刹”挡住,不满地嘟囔:“杰,你都守案煮茶等我了,就让我抱一下嘛。” 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委屈。
夏油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五条悟。
“抱的事,等下再说。” 夏油杰的声音很温和,但五条悟却隐隐感到了不妙,“你先把你干的好事,解释清楚。”
“哈?” 五条悟一愣,算账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夏油杰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却让五条悟品出一股寒意。
接着,夏油杰举起了那只戴着“契阔之环”的手,手腕转动,让手环在灯光下更清晰地显现。
他歪了歪头,“疑惑”地开始了他的“兴师问罪”:
“悟,这个,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让五条悟头皮一麻的词,“主母手环?”
“啊……” 五条悟瞬间卡壳,那点心虚和尴尬让他一时语塞。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问完他就想抽自己,这不等同于承认了吗!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夏油杰放下手。
“五条悟,你可真有本事啊。每任五条家主,一生只能赠与一人的、象征主母身份的传家手环——哦不,按你们家的规格,应该叫‘手镯’才对——你,用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直射五条悟试图躲闪的眼睛:“而且,唯一一次调整尺寸的机会,你是在十一年前用的?”
“嘶……”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底裤都快被扒干净了。
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却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
静子!一定是静子!她到底跟杰说了多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静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她面色沉静如常,仿佛只是来更换冷掉的茶水,但走过两个旁边时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寻常人家,也确实没有哪位姑娘,能用得上62圈口的手镯。”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噗嗤一声扎进五条悟的心窝。
静子仿佛没看见五条悟瞬间僵硬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杀伤力十足的语气道:“当年少爷您坚持要改尺寸时,老家主很是诧异。当时我,在一旁帮着打圆场,说‘说不定少爷……就是偏好身材高挑些的女子呢。’”
说完,她恭敬地行礼,将新沏的茶和点心摆放好,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贴心地拉好了门,留下室内一片死寂,和两个神色各异的男人。
夏油杰目送静子离开,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快要把自己挠成鸡窝头的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端起新倒的热茶,吹了吹气。
“解释解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五条悟可以开始他的表演了。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地放下手,索性也不躲闪了,直直看向夏油杰,理不直气也壮地大声道:“这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就是想和你结婚!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不行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点震耳朵。
但那份直白又鲁莽的坦诚,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夏油杰眼底复杂的涟漪。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摇了摇头,“我本以为,这只是个功能特殊的咒具。” 他低声说,目光再次落回手腕上的环,“但现在看来……太恐怖了啊,悟。”
他抬起头,直视五条悟那双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苍蓝眼眸。
“这可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
那是高专时代,是青春正盛,是他们还并肩走在阳光下,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很久很久以前。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这个白毛混蛋就已经……把他们的未来,以这种预谋的方式,规划好了。
五条悟被夏油杰那句“十一年前”戳中了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正视的心事。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某种“破罐破摔”式的表演欲。
他挺直了腰板,开始了他的“恶人先告状”。
“哈?怪我咯?” 五条悟双手一摊,语气夸张,带着十足的无辜和委屈。
“杰,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当年是谁一声不吭就走了?是谁把高专的宿舍收拾得好像从没住过人一样?是谁……连个口信都没留?还让我跟你在大街上吵架?”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往前凑近了一步,无视了夏油杰依旧抵在他胸前的脚,夏油杰似乎也忘了收回去,俯身盯着对方
“我都没等继任后,反正手镯早晚就是我的,我就想改成你的尺寸,那又怎么了?我未雨绸缪,我深谋远虑,我还错了?”
夏油杰被他这一连串的歪理和倒打一耙弄得一时语塞,眉心微蹙,抵着五条悟胸膛的脚不自觉地用了点力,试图把这颗过于凑近的白毛脑袋推远些:“强词夺理。你至少……早点告诉我。”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白天静子那石破天惊的一跪和称呼,脸上流露出不自在,声音也低了些:“你知不知道,静子突然给我行那么大礼,喊我‘主母大人’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高烧出幻觉了。”
五条悟闻言,脸上表情滞了一瞬,他当然能想象那个画面,甚至有点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到杰当时的表情。
但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声音放软了些,试图调整为讲道理的伪诚恳:
“我这不是……想给你点安全感嘛。” 他眨了眨眼,虽然隔着墨镜效果打折。
“你看,我们为结婚、在一起这种事,吵过多少回了?你总是有你的顾虑,你的‘大义’,你的‘不拖累’……我说了多少次我不在乎那些,你听过吗?”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夏油杰还抵在他胸口的光裸脚踝,温度微凉。
“所以我想,干脆一点,直接一点。用我们五条家最传统的方式,把你和我绑在一起。这样你就不能再找借口跑掉了,我也省得整天提心吊胆。”
他撇撇嘴,嘟囔道,“就别再闹了嘛,杰。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夏油杰沉默地听着,脚踝上传来五条悟指尖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
五条悟的话,胡搅蛮缠里又赤诚到可怕。
安全感?
到底是谁更需要安全感?
这个号称“最强”的家伙……明明才是最没安全感的一个吧。
他缓缓收回了脚,抱膝坐在垫子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五条悟。
五条悟见他态度似乎软化,得寸进尺地想挨着他坐下,却听到夏油杰忽然轻飘飘地开口,带着点自嘲:
“哦,所以,十一年前就改好尺寸,等着套我。
“那,那枚戒指呢?”
五条悟的动作猛地顿住。
夏油杰依旧侧着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们当年……偷偷买的那对。不是很精致的那个。我走的时候,放在宿舍桌子上了。你后来,收起来了吗?”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的能言善辩和理直气壮,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他慢慢坐到夏油杰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说:
“收了。一直收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谁让你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连那个都……抛弃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夏油杰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细密的酸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庭院隐约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五条悟才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他转过头,看着夏油杰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手腕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的“契阔之环”。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然后,低声补充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
他的指尖沿着手镯的纹路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夏油杰的腕骨凸起处,微微收拢,像一个无声的禁锢,也像一个温柔的握持。
“我们五条家的手镯,可不像戒指……”
他抬起眼,苍蓝的六眼此刻无比专注地注视着面前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进夏油杰的耳中:
“不会轻易弄丢。”
誓言般的话语,裹挟着十一年光阴的重量,那枚62圈口的手镯,在夏油杰腕间,似乎真的变得更加滚烫了。
夏油杰听罢,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因为宣言而显得有些紧张的五条悟。
然后,在对方带着期盼和不安的注视下,夏油杰伸出手臂,主动轻轻地拥抱住了五条悟。
这个拥抱并不用力,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五条悟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几乎有些晕眩。
“悟,” 夏油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温热,带着妥协后的叹息,“……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接过了那份烫手山芋般的承诺。
知道了你的决心,知道了这手环的含义,知道了这十一年前就埋下的伏笔,也知道了……自己或许再也无法、或者不愿真正逃离这份沉重而滚烫的羁绊。
五条悟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反客为主,立刻用力地回抱住夏油杰,手臂收紧,白毛脑袋埋在夏油杰的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
“杰!你终于想通了!早该这样嘛!”
就在这温存时刻,障子门被轻轻叩响。
静子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家主大人,有件事项需要向您禀报。”
五条悟正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中,被打断很是不悦,眉头皱起,懒洋洋地应道:“静子,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力见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没空。”
“……”静子沉默,五条悟叹了口气,明白这事估计很紧急。
“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总之需要移步一叙。”
夏油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
五条悟啧了一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长老那边的事,他极其不情愿,几乎是磨磨蹭蹭地松开夏油杰,低声抱怨:“那群老头,年纪那么大了,就不能消停点……”
他站起身,揉了揉夏油杰的头发,语气瞬间切换成安抚模式:“杰,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五条悟拉开房门,和门外的静子低声交谈了几句。
所谓移步交流,估计也不过是表面功夫,静子也是想让夏油杰听到才,只隔了一扇门就开始传达。
夏油杰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传讯”、“确认”、“不可推脱”几个词。
静子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肃紧绷。
夏油杰重新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腕间的手环上。
心里那片刚刚妥协的平静湖面下,似乎又有暗流悄然涌动。
五条家……长老……紧急事务?
他没等多久。
或者说,变故来得太快。
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走廊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拔高了八度的怒吼,震得纸门仿佛都嗡嗡作响:
“——那些老头子让我明天准备什么?!相亲???”
五条悟感觉十分荒谬,和被彻底冒犯到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穿透了寂静的宅院,也清清楚楚地炸响在夏油杰的耳边。
“他们是不是疯了?!还是嫌命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