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油杰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高热退去大半,头脑依旧昏沉,但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几乎没有梦境侵扰,醒来时甚至有种久违的松弛。
他撑起身,浴衣已经换过,床褥也换了新的,矮几上摆着温水和几样清淡雅致的吃食。
他刚想伸手去拿水杯,障子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进来的不是五条悟,而是一位身着传统深色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子。
是静子,五条悟的贴身侍女兼五条宅邸的实际管家,一位没有咒力却让人无法轻视的普通人。
夏油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眉头蹙起。他对非术师有本能膈应,加上被陌生人靠近私人领域,心生不悦——即便知道她是五条悟的心腹。
夏油杰脸色冷淡下来。
“出去。”
静子无视这句驱逐,她端着一个小托盘,脚步平稳地走进来,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跪坐放下托盘。
“夏油大人,”她微微垂首,声音平缓温和,“家主大人吩咐我来照顾您。您的烧尚未退尽,需要有人看顾。”
夏油杰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有些烦躁地偏过头,目光落回那杯水上。
知道跟五条悟身边的人较劲毫无意义。
罢了,既然是悟的安排……
他没再坚持让静子离开,但显然也不打算与她有任何交流。
自己伸手拿过水杯,润泽干渴的喉咙,又勉强吃了几口轻食,便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静子并未上前打扰他用餐,只是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
上午的阳光正烈,透过窗格直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
夏油杰被那光线晃得眯了眯眼,刚从昏暗的石室出来没几天,这般毫无遮挡的强光确实让他感到一阵不适的锐痛,连带着心跳都因为光线刺激而鼓噪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或许真是被关久了,连神经都变得脆弱。
就在这时,静子将窗帘拉拢了一些,光线瞬间变得柔和,室内笼罩在一片令人舒适的昏黄朦胧之中。
夏油杰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连心跳也似乎平复了几分。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静子的背影。
静子转过身,重新跪坐在不远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平静地开口:“长时间身处黑暗,骤然接触强光,眼睛和心神都会受不了。需要慢慢适应才行。”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
他靠在枕上,烧后乏力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目光落在静子身上,对方的话让他难得地生出探究。
“……你似乎很懂这些?”他问,语气算不上友好,但至少不再排斥。
静子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夏油杰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停留在他手腕上——“契阔之环”。
她的目光在那手环上停留了片刻,神色一沉。
她沉默,久到夏油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悟少爷小时候,刚觉醒术式不久,也曾被关进过那个石室。”
夏油杰的呼吸一滞。
“整整两天。”静子继续说着,语调平稳,“直到当时在海外处理事务的家主大人紧急赶回来,才将少爷带出。那时少爷才那么小……”
她用手比了一个高度,眼底深处掠过不忍。
“当年的我作为少爷的贴身侍女,照看不周,让年幼的少爷误入禁地,已是重罪。之后又未能及时发现……更是罪加一等。”
她垂下眼帘,“老家主回来后,只留下一句自裁吧。”
夏油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
“我准备好了自裁的一切。”
“但……本该被医生治疗的少爷,却不知怎么跑了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眼神却异常执拗的白发孩童。
“他挡在我面前,对着老家主,也是对着所有人,保我的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静子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感慨与温柔的笑,“少爷善良,我才得以存活。。”
她看向夏油杰,目光沉静而深远:“自那之后,这条命是少爷给的。无论少爷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追随他一辈子。”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夏油杰靠在枕上,许久没有说话。发烧带来的昏沉似乎被这段往事驱散了不少。
面对静子的坦白,夏油杰对她的想法改变了些许。
尽管隔阂依然存在,但被这段共享关的过往,磨钝了些许。
静子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夏油杰手上。
她再次开口,带着一种剖白内心的决意。
“夏油大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
“不瞒您说,最初……在家主大人决定不惜代价,甚至与高层周旋,只为将您从咒术界的通缉和死刑下保全,带回来时……我心里,其实并不赞同。”
夏油杰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他知道静子的不赞同,再正常不过。
任何一个忠于五条家,忠于五条悟利益的人,恐怕都会觉得这“买卖”亏得离谱。
“能理解。”他淡淡地说。
一个诅咒师,一个叛逃者,一个理论上该被肃清的存在,值得什么代价呢?
静子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这句话,但她的眼神并未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凝视着他。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个“但是”咬得很清晰,“这些日子,我看着家主大人如何安排一切,如何心系与您……”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
“现在,我看到了家主大人的决心。”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双手平放在身前榻榻米上,身体缓缓前倾,以一个无比标准而郑重的姿势,向夏油杰行了一个正式的,额头触及手背的跪拜礼。
夏油杰愣住了,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
然后,他听见静子的声音从俯低的姿态中传来:
“自此以后,我会和服侍家主大人一样,尽心竭力,服侍您的。”
在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时,静子的下一句称呼,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
“主母大人。”
————
咒术高专。
五条悟迟到了,迟得非常离谱。
当五条悟瞬移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的瞬间,里面凝固般聚焦而来的视线,让他即使戴着眼罩也能感受到那股实质性的压力。
夜蛾正道坐在主位,脸色黑如锅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迟到者的良心上——如果五条悟有的话。
其他几位负责高层联络的辅助监督和几名一级咒术师也正襟危坐,眼神里写满了“终于来了”以及“等得花儿都谢了”的复杂情绪。
家入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随即又低下头,对五条悟的迟到习以为常——虽然今天格外过分。
“抱歉抱歉~早上有点……急事。”
五条悟毫无诚意地挥了挥手,扯开自己惯常的轻浮笑容企图蒙混过关。
“悟,这是严肃会议。”夜蛾沉声道,没再多说,但警告意味明显。
“知道啦知道啦,速战速决嘛!”
五条悟拉开椅子坐下,为了证明自己的效率,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我直接把资料投影,大家看着讨论快一点。”
他脑子里还盘旋着早上夏油杰发烧的身体,橘临阵脱逃,以及静子接手照顾后自己不得不离开的憋闷。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连接蓝牙,选择投屏……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却也因为分心而带着些毛躁。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匆忙和心烦意乱之下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手机屏保,被某人偷偷调了。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然后——
空气死寂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夜蛾的敲击动作僵在半空,所有人仿佛被集体施加了定身咒。
而家入硝子正低头看着手机群里某个无聊笑话,被这瞬间死寂和前方过亮的光线变化惊动,下意识抬起头——
画面停留时间甚至没到一秒。
“「苍」。”
一声压抑着无尽尴尬又羞恼的低喝。
嗡——!
极小功率的苍蓝色光球瞬发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无辜的投影仪。
“砰——哗啦!”
投影仪连同支架瞬间化为碎片和焦黑的零件,甚至将天花板也轰穿了。
“咳咳咳……”离得近的人被落下的灰尘呛到。
“五条!你疯了?!”硝子猛地站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一片狼藉的投影区和天花板上的洞,第一反应是这白毛不想开会也不至于拆房子吧?
她疑惑地看向周围,却发现众人的表情更加诡异了。
一个个目光飘忽,或低头猛看空白笔记,或抬头研究天花板上新开的洞,或假装咳嗽清嗓子,就是没人敢看五条悟,也没人接硝子的话茬。
“发生什么了?”在场唯一没看见的硝子发出疑问。
“呃……没什么。”
虽然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可疑泛红的耳根,以及周身散发出的“谁敢提就宰了谁”的低气压,简直不要太明显。
欲盖弥彰。
“五条悟!”
夜蛾正道终于从震惊和暴怒中回神,额角青筋暴跳。
他猛地几步跨到五条悟面前,在对方试图用借口搪塞之前,一把揪住了那形状优美的耳朵,毫不留情地往外拧。
“给我出来!现在!立刻!解释清楚!”
“痛痛痛痛——夜蛾你轻点!耳朵要掉了!……嗷”
五条悟夸张的惨叫声和辩解声随着他被夜蛾暴力拖出会议室而渐行渐远。
门被“哐当”一声甩上,留下室内一群惊魂未定,表情精彩纷呈的参会者,以及一地投影仪残骸和天花板落灰。
硝子站在原地,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同僚,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接着走到五条悟刚才的位置——那家伙刚才塞手机的动作太快,手机滑出了出来,掉在了椅子上。
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她,大家都还处于震惊后的余波中。
硝子迅速弯腰,捡起了那部手机。
屏幕因为刚才的粗暴对待已经亮起,锁屏界面需要密码或面部识别。
但……屏保图片,在锁屏状态下也是会显示的。
硝子看着屏幕上那张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又……令人无语凝噎的照片。
三分之二是夏油杰醉醺醺比耶的大头照,笑容灿烂到傻气。
背景那三分之一,被红绳以极其外行且色气的绑法捆住的胸膛,属于谁不言而喻。
“……” 家入硝子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缓缓地把手机放回椅子上原来的位置——好似烫手山芋或者诅咒之物一样。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面无表情地打开某个失踪人士的私聊窗口。
敲下一行字,又删除。
再敲,
再删。
最终,她只发出去两个字,配上了一个表情复杂的表情包:
「你们……」
「……真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