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晚,东京某栋废弃商业楼的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烧灼和咒力腐败的混合气味。
夏油杰站在一间伪装成首饰工作室的房间里,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女人——她手指上戴着五枚不同材质的戒指,每枚都散发着微弱的诅咒气息。
“我想定制一枚戒指。”夏油杰微笑着说,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和,“要能让对方死心塌地爱上我的那种。”
女人——圈内人称“戒之手”,明显愣了一下。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从夏油杰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失败了。
“夏油大人……”她小心翼翼地说,“您这样的特级诅咒师,有钱有颜,又那么强大,竟然也有追不到的人?”
夏油杰轻笑一声,随意地靠在工作台边,手指拂过台面上散落的半成品咒具,好似很遗憾地感叹道。
“爱情这种东西,可真说不准。有些人就像冬天的雪,看着在掌心,握紧了反而化得快。”
戒之手也跟着笑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那您可找对人了。我这儿最擅长的就是羁绊类的诅咒。”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绒布托盘,上面摆着几枚成品戒,嘴里忍不住闲聊。
“上个月正好也有个客户,要求跟您差不多——啊,说起来,那单生意我还等着他给好评呢,结果到现在都没动静。”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唏嘘:“估计是黄了。这行就这样,十个想用诅咒换真心的,九个最后都落空。”
夏油杰挑眉:“你怎么这么确定黄了?”
“因为他提了个额外的要求。”戒之手压低声音,分享行业秘密般。
“他说,如果对方在戒指效果消失之前都没有真心实意爱上自己,戒指就会自爆——不是比喻,是真的爆炸,足够炸死人的那种。”
她叹了口气:“这么偏执的客人,要么成功了高兴过头忘了,要么……就是已经出事了。”
夏油杰咋舌:“那戴戒指的人不就只能等死了?”
“那倒不是完全没救。”戒之手摆摆手,“只要戴戒指的人的真爱之人帮他取下来就行。不过啊,这条件听起来简单,实际……”
她忽然停顿,疑惑地看向夏油杰:“等等,您不是一向讨厌非术师吗?我这生意面向所有人,您今天怎么关心起陌生人的死活了?”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然后他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特别久。
“好奇罢了。”他说,声音是危险的愉悦,“毕竟,我也差点成了‘陌生人’呢。”
戒之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夏油杰身后阴影中便涌出一只咒灵。
那咒灵张开扭曲的口器,吐出一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男人——正是她口中“上个月的客户”。
“别紧张。”夏油杰语气温和,如同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今天不找你麻烦。只不过,这个人定制的戒指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的人手上,给我造成了点……小困扰。”
男人在地上抽搐着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双疯狂的眼睛。他死死盯着夏油杰,突然嘶声笑起来:
“还有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了……你等死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夏油杰甚至没有动手指。
他身后另一只咒灵张开巨口,在戒之手惊恐的注视下,将男人整个吞入,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咒灵缩回阴影,地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和几片碎布。
戒之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镜滑到鼻尖都不敢去扶。
“今天的事,”夏油杰走到她面前,俯身轻语,“你明白怎么处理的,对吧?”
女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要误会,我只是看在同为术师的份上,有点多余的耐心罢了,现在看来,你确实并不知情。”
夏油杰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注意到了身侧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制作戒指的工具和材料。
“你这里,”他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可以自己动手做戒指?”
戒之手愣了一秒,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可、可以!这是自助区!”
夏油杰走回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未加工的银锭在手中掂了掂:“怎么收费?”
“免费!”女人几乎是尖叫着回答,“全部免费!您随便用!”
夏油杰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些,甚至少见地有点少年气的兴致盎然。
“那我就失礼了。”
12月26日接近凌晨,东京铁塔特别了望台。
这里本该在夜间关闭,但此刻却坐着一个人。
五条悟两条长腿悬在三百米高空之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像坐在自家阳台般随意。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银戒反射着月光的冰冷。
“只有半个小时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怎么去了这么久。”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夏油杰在他身边坐下。
“路上看见有卖围巾的,感觉很适合你,就买了一条。”他从纸袋里取出深蓝色的围巾,料子厚实,针脚细密。
五条悟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你当我傻?”但他还是半推半就地低下头,让夏油杰把围巾绕上他的脖子。
低头一看,五条悟笑出声:“死骗子,这明显就是你织的,忽悠谁呢。”
“哇哦,好棒。”夏油杰捧场般地轻轻鼓掌,眼里带着笑意,“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是针脚,还有这料子和之前你给我的都……”五条悟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盯着夏油杰,“你是不是根本没找到解咒办法,在这儿糊弄我呢?”
“你以为我是谁。”夏油杰挑眉,“就没有我出手办不到的事。”
“所以?”五条悟举起戴戒指的手,银戒上的暗红色纹路此时已经蔓延到整个戒面,像血管般微微搏动,“你要是真没找到办法,我就抱着你一起死。”
“怎么这么大火气。”夏油杰失笑,“我不过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而已。”
五条悟撇撇嘴:“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晚风卷起铁塔上的积雪,细碎的冰晶在空中闪烁。
夏油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解咒办法确实找到了。但如果连我也解不开,那就真没办法了。”
五条悟:“哈?”表情是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
“这个办法就是……”夏油杰神秘兮兮地示意五条悟站起来。
两人走到了望台相对平整的中央区域,面对面站定。
五条悟还在疑惑,就见夏油杰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五条悟整个人僵住了半秒。
夏油杰拉起他戴戒指的左手,轻轻吻了一下无名指指节。
他的嘴唇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然后,在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指已经捏住那枚银戒,轻轻一转——
戒指滑了下来。
顺滑得不可思议,仿佛从来就没有被卡住过。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又看看夏油杰掌心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诅咒戒指,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就、就这么简单?一个类似求婚的仪式?”
夏油杰站起身,看着掌心的戒指,长长松了口气——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五条悟的眼睛。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对。”
五条悟嘁了一声,耳尖却有点发红:“我就说嘛,你就是故意吓唬我。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找你了。”
他见夏油杰没像往常那样呛回来,有点奇怪,凑过去看对方手里的戒指。
月光中,银戒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五条悟眯起眼睛念了出来:
“Youre mine. Body and soul.”
念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控制狂宣言?!”
夏油杰把事情起因简略交代了一下,他刻意模糊了客户的性别和真正的解咒条件,只说对方是想用诅咒绑定恋人。
“女人真可怕。”在夏油杰的误导下,五条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加上戒指款式确实是男戒,完全没想过送戒指的人可能是男性。
当五条悟问起那个定制戒指的人怎么处理时,夏油杰只是笑了笑。然后他啪地一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
那枚戒指瞬间被被捏瘪了,咒力溃散,化作几缕黑烟消失在风里。
“死了。”
夏油杰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翻身跃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飞行咒灵。
他在空中对五条悟做了个调皮又残忍的抹脖子动作,眨眼间已飞出数十米。
五条悟站在铁塔边缘,看着那个迅速变小的背影:“???”
不过夏油杰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带着笑意和温柔:
“作为占你便宜的回礼——明年平安夜,我来找你吧!”
五条悟对着已经变成黑点的方向大声喊道:“你个骗子!谁信你的话!”
但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晨光中,悄悄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五条悟回到高专时,天刚蒙蒙亮。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是家入硝子惯常的医务室味道。
“哟,消失了两天的大忙人终于肯现身啦?”硝子端着马克杯靠在医务室门口,眼下带着熬夜的淡青,一如既往的调侃,“我还以为你终于决定跳槽去当圣诞老人了。”
五条悟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累死了——加班处理了个麻烦的诅咒。”
“诅咒?”硝子挑眉,“能让你觉得麻烦的诅咒,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她忽然停顿,目光落在五条悟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崭新围巾,针脚细密,颜色衬得他白发更醒目。
“终于舍得换下你那个前男友送的围巾了?”硝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咖啡,“放下了?”
五条悟下意识摸了摸围巾,耳尖微热:“哪有……那条确实旧了,再戴就破了。”
“哦——这样吗?”硝子拉长语调,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那我怎么记得某人去年说,‘旧了也不换’?”
她说着走近两步,忽然眯起眼睛:“等等,这是什么?”
硝子伸手从围巾边缘捏起一个小东西——那东西原本卡在围巾厚重的针织纹路里,被晨光一照,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围巾上怎么还挂着钥匙扣?”她拎起来细看。
“什么?”五条悟也愣住了,他根本没发现围巾里藏着东西。
那是一个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的不是钥匙扣,而是一枚戒指——样式极其简单的素银戒圈,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让五条悟有种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久感觉。
五条悟接过来,戒指落在掌心时微凉,却让他掌心止不住地发烫,他局促地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枚戒指,直到硝子凑过来,指着戒指内侧:
“这儿刻了字。”
很浅的刻痕,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是花体英文,笔画流畅,是在场的人都熟知的某人的笔迹——
“My only and one.”
走廊忽然安静了。
远处传来早训学生的脚步声,窗外有鸟扑飞过。
硝子看看戒指,又看看五条悟瞬间僵硬的表情,慢慢直起身,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我去泡咖啡。”她拍拍五条悟的肩膀,转身走向值班室,“你自便。”
脚步声远去。
五条悟独自站在晨光初透的走廊里,掌心躺着那枚戒指。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紧手指,银戒硌在掌心的触感清晰而真实。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
————
东京某处,废弃商业楼地下室。
戒之手从噩梦中惊醒时,发现工作室里多了一个人。
夏油杰坐在她昨天坐的那把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她客户记录的手写本。
“夏、夏油大人?!”女人差点从折叠床上滚下来,“您怎么又……”
“有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夏油杰合上记录本,抬眼看她,“昨天你说的解咒条件——‘戴戒指的人的真爱之人帮他取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问:“这个‘真爱’,具体怎么判定?”
戒之手咽了口唾沫,颤声回答:“就、就是字面意思……双方都必须真心实意地爱着对方。诅咒戒指能感应到情感波动,如果有一方是假的、或者不够深,戒指就取不下来。”
“如果强行取呢?”
“……会触发自爆。”女人缩了缩脖子。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记录本封面上轻轻敲击。然后他站起身,将本子放回原处。
“谢了。”
“不、不客气……”戒之手看着他走向门口,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您朋友的戒指,取下来了吗?”
夏油杰在门口停住,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嗯。”
他推门离开,留下戒之手瘫坐在床上,长长松了口气。
夏油杰得到满意的答案,回到盘星教据点时,院子里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菜菜子和美美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绕了好几圈,正蹲在院子中央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夏油大人!您回来啦!”
“欢迎回来!”
两个女孩小跑过来,夏油杰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头:“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发现了奇怪的东西!”美美子指着院子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早上起来就看见了。”
夏油杰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去。
院落中央,积雪被精心清扫出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圆滚滚的身体,歪斜的树枝眼睛,石头拼成的嘴巴一边高一边低。
最绝的是头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出了毛刺刺的短发造型,还在旁边插了两根短树枝,活像某种方正的鬓角。
夏油杰盯着雪人看了三秒。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真实得让两个女孩都愣了一下。
“什么嘛。”他走到雪人面前,弯腰端详那张滑稽中透着威严的脸,“这不挺会吗?”
“夏油大人认识这个雪人?”美美子好奇地问。
“嗯。”夏油杰直起身,看着雪人,眼里还有未散的笑意。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檐廊下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那个雪人。
晨光越来越亮,雪人渐渐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石头嘴巴往下滴。但它依然站在那里,歪着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夏油杰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自制的银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雪人,最后轻声说:
“明年再见吧。”
然后他拉开纸门,走进温暖的室内。
身后,院落中的雪人在晨光中静静站立,等待着必然会到来的融化,也等待着下一个冬天,下一场雪。
而东京另一头,高专的走廊里,五条悟将戒指小心地穿进银链,戴回脖子上。银戒贴着皮肤,很快染上体温。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始融化的积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戒指。
晨光普照,圣诞早就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像雪人一样,年复一年,总会以某种形式回来。接着到了明年。
五条悟堆好了雪人,笑嘻嘻地看着旁边的夏油杰。
“杰!老子的技术是不是又精进啦!”
这是他就用手一捧一捧地拢雪,压实,滚成球,垒起来,树枝是现折的,石头是从廊下捡的。
最后他从自己围巾上取下,就是去年夏油杰织的那条——给雪人围上。
但夏油杰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五条悟坐下靠着夏油杰,他那双和雪人一样冰冷地手,怎么都捂不热。
“说好平安夜来找我,结果先去找了忧太!”
“最后还是我找到的你。”五条悟继续说着,语气嗔怪却莫名的亲昵,“你这个三心二意的骗子!”
一般在这种时候,夏油杰会露出那种歉意又欠揍的笑,紫灰色的眼睛微微弯起,说些“抱歉抱歉”或是“被发现了啊”之类的话。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
五条悟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夏油杰嘴角两侧,往上一推——假装他在对自己笑。
“什么无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啊,你这家伙。”五条悟也笑嘻嘻看着夏油杰,“还好我来了,这不是能笑出来吗?”
他把夏油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像从前无数次任务结束后,两人累极时那样倚靠着休息。
然后他开始絮絮叨叨,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
“硝子前几天又骂我糟蹋医务室,明明是她自己把咖啡洒了……”
“七海居然真的考了财务规划师资格证,你说他是不是打算随时跑路?”
“灰原的妹妹今年竟然想进高专,我劝了好久那孩子才肯回去……”
“夜蛾又做了新咒骸,丑得跟去年的雪人有得一拼。我本来想再堆一个气气他,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他真气得辞职,校长位置岂不是要落我头上?”
“菜菜子和美美子被硝子接走了。那两个孩子哭得厉害,硝子说她最不会哄小孩,但还是抱了她们很久。你放心,她们会好好的。”
直到晨光熹微,直到不能假装听不见雪人滴滴答答的水声。
五条悟看着有点吵闹的雪人,取出了贴身放了一年的戒指,笨拙地握着夏油杰僵硬的手帮自己戴上,满意地对着日光欣赏了一会儿,才把它取下,用最最最小规格的茈彻底湮灭。
没办法,这枚戒指没有掺杂任何咒术和咒力,捏瘪了也只是变形而已。
“本来想给你戴上,和你一起入土为安的,但害怕戒指跟我太久,惊扰到你,变成诅咒可就麻烦了。”
“杰就不要怪我把戒指毁了哦!”
最后的最后,五条悟把夏油杰葬到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是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
五条悟途经雪人之地时,暖阳已经催促它融化进来年暖春的河。
无限的感慨,十年的追逐赛,千言万语好似都汇进了这淌泥水里。
“さよなら、雪だる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