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晚，盘星教某处僻静的和室。
夏油杰斜靠在矮榻上，宽大的教主袖袍垂落在地。
他面前跪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此刻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完全看不出三分钟前他们其实还在咄咄逼人。
“夏油教主，恕我们之前失言。但捐赠了那个数目……”其中一人声音发紧，“不是说好会祓除大厦的咒灵吗？”
夏油杰闭着眼，食指在榻沿轻轻叩击。一下，两下，漫不经心。
“宫田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令人不安，“我想你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他睁开眼睛，嘴角虽然勾着弧度，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捐赠的财物，是奉献给神明的诚意。至于祓除咒灵……”他顿了顿，“那是教团对信徒的关爱，我想你是搞错了，我们并不是雇佣关系。”
另一个男人忍不住了：“可你当时明明答应——”
“我答应的是会处理。”夏油杰打断他。“而且神明也不一定会回应教徒的所有请求吧？”
两人瞪大了眼睛，夏油杰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其中一人又有发怒的冲动。
夏油杰戏谑地看着他们，他平时实在太客气了，戴着教主的温厚面具，对这群猴子微笑点头，说些他们爱听的话。
但今夜，也许是窗外飘起的细雪让他想起什么，也许是这个日子的特殊，他忽然厌倦了平时的表演。
不想拔除理由其实很简单：那的咒灵弱小得可怜，他瞧不上，仅此而已。
但杀两个猴子，也不过抬手的事。
突然两个男人脸色发白。
他们察觉到周围空气的异样——温度在下降，烛火诡异地静止，阴影在墙角蠕动。
其中一人颤抖着想起：这位神通广大的教主，能够制服常人无法理解的咒灵，想必……也能杀人。
夏油杰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抬眼看向窗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咒灵离这两个人的喉咙只有一寸。
和室的纸窗外，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夏油杰又定定看了三秒。
然后他身上的杀气像退潮般消散了。咒灵悄然缩回阴影，温度回升，烛火重新摇曳。
“回去吧。”他转回头，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下了温和又疏离的逐客令，“那栋大厦的事，三天内会解决。”
两个男人呆坐着，他们察觉到了什么，还没从濒死的恐惧中回神。
“你们是我今年见过最幸运的客人。”夏油杰补充道，这次嘴角的弧度真切了些，却更让人脊背发凉，“现在，请离开。”
“是，教主大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两人退出了和室。
夏油杰赶走闲人之后，没有主动邀请门外的人进来，他走到壁橱前，搬出了全套茶具。
又取出两个厚软的绸面坐垫，摆在矮桌两侧。
最后端出一碟和果子，淡绿色的练切糕做成松针模样，上面点着细雪般的糖霜。
这副正经招待客人的模样跟刚刚判若两人。
“我这里只有茶哦。”夏油杰见门外的人没动作，主动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要喝可乐的话，需要菜菜子她们同意——不过那两个孩子今天去市集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
“谁爱喝你泡的茶。”
门被拉开。
五条悟站在门外，白发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刺眼，他就那样斜倚着门框，仿佛只是路过，而不是出现在叛逃咒术师隐秘的居所。
夏油杰没有回头，正在用茶勺量取茶叶，他的动作稳得不可思议。
“下雪天来杯暖胃的茶不是件很舒心的事吗？”他说，“红茶还是花茶？教徒偶尔也能奉纳上一两个好货色，你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油嘴滑舌。”五条悟哼了一声，踏进和室，反手拉上门。
他踢掉鞋子，毫不客气地在软垫上坐下，长腿在矮桌下伸展时几乎碰到夏油杰的膝盖。
“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哦？”五条悟拿起绿色的糕点看了一眼，没吃，对夏油杰第六感的准确度感到惊讶，“你很懂嘛，教主大人。”他也学着那两位教徒的称谓。
“大好的节日，来找我总不能说叙旧吧。”夏油杰听到这个称呼顿了一下，一般用称呼都是五条悟想找事了。
五条悟托着腮看他沏茶，“托你的福，前阵子可让我好一阵忙活。”
“是吗。”夏油杰手腕轻转，热水冲入茶碗，蒸汽袅袅升起，“那真是难为你了。”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杀猴子的事吧？
五条悟忽然摘下了墨镜。苍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直视着夏油杰：“刚才那两个人，你本来要杀了他们吧。”
“也许。”夏油杰将第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为什么停手？”
夏油杰终于抬眼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因为今天是圣诞夜？”
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五条悟端起茶碗，也不嫌烫，喝了一口，想也不想地评价道：“难喝。”
“有回甜，你再尝尝。”
“是吗。”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皱眉，“真的难喝。”
夏油杰笑了，终于收起教主那种假惺惺又油滑的笑，现在像高专那会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
“不管我泡什么你都会说难喝吧？悟。”
“你以为自己是谁，本来就很难喝。”被拆穿的五条悟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勉强’自己喝完了一大杯。
他实在不想承认夏油杰太了解他了。
“我说过，你会喜欢的。”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五条随意地用手擦擦嘴，夏油杰无奈，给他递上手帕，五条悟看着夏油杰递过来的手，以及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结合他今天来的目的，顿时来了火气。
他一把扯过夏油杰的手腕，对方也没料到自己会突然发难，实实在在踉跄了一下。
五条悟眯起眼睛，说：“我来这可不是来找你喝茶的，夏油杰。”
短暂的沉默后，夏油杰搞不清楚五条悟这邪火从何而来，他有点不确定的开口，“那些猴子的事有必要让你这么上心吗？”
他指的是前不久他杀的一位高管，被自己的咒灵蚕食得渣都不剩。
“还是说，特级咒术师年底也需要抓几个诅咒师冲业绩？”
“那你还请我进来喝茶。”五条悟说。
“开玩笑罢了，因为悟怎么看都不像来杀我的吧？”
夏油杰耸耸肩，想抽回手却不得不再次看向五条的手掌，其实他早在对方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总不能是来邀请前男友兼现诅咒师参加你的婚礼？”
高专时期，夏油杰可太清楚五条悟的惯用手是右手，此刻，对方故意用左手蹩脚地拉自己，就是为了把那无名指上的戒指递到他面前看。
他已经努力在忽视这个戒指的存在，但架不住五条悟就是要展示给他。
但此刻五条悟的表情却很奇怪，盯着夏油杰，把他都盯出了个局促的问号，好半天，五条悟才撒手，夏油杰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我被诅咒了。”
五条悟第一百零一次尝试把戒指拿下来，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摊开左手，那枚样式简单的银戒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夏油杰只扫了一眼。
“不是我干的。”他立刻否认，“这也不是我当年送你的那款。”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要真觉得是你干的，我跟你喝什么茶废什么话。”
夏油杰重新坐下，目光却还停留在那枚戒指上。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矮桌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么，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你——”夏油杰有点玩味的探究，“究竟是怎么中这个诅咒的？总不会有人能强迫你戴上戒指吧？”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然后不情不愿地点头：“……确实是我自己戴上的。”
夏油杰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更明显了：“你的六眼是摆设吗？戴之前看不出来上面有诅咒？”
“还不是因为你！”五条悟的声音突然拔高，很是羞恼。
夏油杰一愣：“……怎么还有我的事？”
“装这戒指的快递盒混在我生日包裹里！”五条悟语速飞快，像是在控诉，“没有署名，包装风格又跟以前……我就以为……就以为……”
他突然卡住，但夏油杰已经听明白了。
“你以为是我送的就戴上了？”夏油杰不可思议，甚至感到荒诞的，“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不都怪你每年这个时候都送东西过来！”五条悟别过脸，耳尖在烛光下泛着可疑的红色，“我生日、平安夜、新年——年年如此，雷打不动。今年包裹准时出现，我拆都没仔细拆就……”
“但我今年确实没送。”夏油杰打断他，语气变得复杂，“新年礼物你不是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吗？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叛逃的诅咒师确实不该再给高专的特级咒术师寄礼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今年生日我什么都没准备。”
五条悟僵住了。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声似乎也变大了。
“……反正就怪你。”五条悟嘟囔道，声音小了很多，但别扭一点没少，“你要负责把这个戒指的诅咒解除。”
夏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个取不下来的诅咒戒指而已，你等它慢慢消失不就好了？”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我来找你干嘛？”五条悟转回头，墨镜后的眼睛直视着他。
夏油杰接住他的目光，指出：“悟，如果你只是因为取不下来戒指这种程度的诅咒来找我，我能合理怀疑这不过是你想找我的借口。”
“夏油杰！”五条悟咬牙切齿，“谁想见你！还不是这个诅咒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倒计时了！”
“倒计时？”夏油杰重复。
“长话短说，总之，我感受到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解除诅咒，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还剩下多少时间？”夏油杰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不好的事，比如？”
五条悟感受着体内和诅咒若有若无的联系，回答道：“26小时。诅咒效果我怀疑是咒杀之类的……”
话音刚落，夏油杰立刻伸手握住五条悟戴着戒指的左手。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五条悟也从善如流地递上。
“为什么无下限没有起作用？”夏油杰低声问，指尖摩挲着戒指边缘，“它应该会自动隔绝诅咒才对。”
五条悟沉默了更久。
“戒指上，有你的气息。”他最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拆包裹的时候，我以为是你的东西。”
开无下限可戴不了戒指，所以之后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以为是夏油杰寄来的礼物，所以卸下了所有防备；因为期待着某种东西，所以连六眼都忽略了细微的异常。
夏油杰的手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我会帮你解开。”他说，语气平静。
和室里，夏油杰开始布置简单的结界，将符纸贴在门窗上。
五条悟躺在软垫上，看着他的背影——宽大的教主袍，扎起的黑发，熟悉的动作节奏。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高专的某个夜晚，他们在任务后熬夜分析咒灵，夏油杰也是这样。
“杰。”五条悟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诅咒解不开怎么办？”
夏油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那就找到下咒的人，杀了。”
“如果也找不到呢？”
“那就戴着。”夏油杰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你真死了我就帮你报仇。等我想结婚的时候，还能省一笔买婚戒的钱。”
五条悟抓起一个坐垫扔过去：“去你的！什么馊主意！”
坐垫被夏油杰轻易接住，“开玩笑罢了，我大概也不会结婚，毕竟已经有菜菜子美美子她们了。好了，我要开始了，你安静点。”
不知道哪句话让五条悟很舒心，他真的听话地坐定，就见夏油杰抬出来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五条悟：“？？？”
他看夏油杰又是结界又是符纸的以为要搞什么大动作，结果是开电脑。
“你的笔记本挺特别，开机都需要请神上身。”五条悟吐槽道。
夏油杰解释，“毕竟戒指上有我的气息，有很大可能是解触过我的其它诅咒师搞的名堂。”
五条悟哦了一声，问然后呢？
“我准备查询我们诅咒师的内部论坛，我先列怀疑名单出来。”
五条悟挑眉，想凑近看屏幕，但刚倾身，夏油杰的手指就轻巧地一滑，整个屏幕立刻被一个全黑的待机画面盖住了。
“偷看很失礼哦。”夏油杰转过头，笑眯眯地警告。
五条悟嘁了一声，坐回软垫。他确实想把这个诅咒师的内部网址记下来——然后回高专就派人一锅端了。
可惜夏油杰太了解他，连这点机会都不给。
屏幕上重新亮起光芒，但角度被夏油杰刻意调整过，从五条悟的位置只能看到一片反光。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和室里响起。
无聊的五条悟开始在软垫上晃来晃去。
他先是伸长腿，脚尖碰了碰夏油杰的膝盖：“我要喝可乐。”
夏油杰头也不抬：“说了没有。”
“那果汁呢？”
“没有。”
“白开水总有了吧？”
“茶壶在桌上，自己倒。”
五条悟撇撇嘴，真的去倒水了——但倒的是夏油杰那杯刚泡好的新茶。
他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评价：“你的品味太差劲了。”
夏油杰没理他。
五条悟又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抓起之前那个坐垫，瞄准夏油杰扔过去。
坐垫在空中被一只从阴影里伸出的咒灵触手接住了，咒灵把坐垫轻轻放在一旁，又缩回暗处。
整个过程夏油杰一直专注地看着屏幕
五条悟眯起眼睛。
他换了个姿势，这次是伸手去够贴在纸门上的一张符纸——那张符纸显然是结界的一部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符纸边缘时，夏油杰终于开口了。
“你想出去？”
“雪很厚了……”
“你到底有没有作为一个被诅咒的人的自觉？”夏油杰停下手上动作，“现在还想着玩雪？”
五条悟的手停在半空。
夏油杰终于抬头看他，“我在帮你查害你的人，而你却在尝试破坏我的结界，没有特殊结界可不能登录网址。”
“反正最后杰都会帮我摆平的吧。”五条悟收回手，这时候倒是撒起娇来，“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我闯祸，你善后。”
烛火跳了一下。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他，脸上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上好像出现了碎裂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我好歹是诅咒师，你死了对我实现大义还真有好处。少一个特级咒术师，咒术界的平衡会倾斜，恐慌会蔓延，咒灵会更强大——完美的连锁反应。”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
五条悟听完，却突然笑了。他重新躺回软垫，手臂枕在脑后，苍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边缘看着夏油杰，语气轻松得近乎挑衅：
“这时候装什么狠，你才舍不得。”
夏油杰闭嘴了。
不是无言以对，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愿承认的事实，又像是突然意识到继续争论只会让某些东西浮出水面。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敲键盘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五条悟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但没再捣乱给某人添堵。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夏油杰忽然说：
“找到了。”
五条悟立刻坐起来：“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