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是真的想亲，但他害怕夏油杰更加抵触自己，所以也就嘴上调戏一下，好整以暇地等着夏油杰甩开他的手，或者大骂让他滚开。
然而，夏油杰没有。
在五条悟不明所以故意凑近了些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抬起，学着五条悟的动作，也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回应太过突然，也太过……契合他刚才那句调笑。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隐秘的期待破土而出。
他任由夏油杰捧着自己的脸，眼睫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睛，想着这个或许会落下的亲吻。
他甚至能感觉到夏油杰的气息微微靠近。
下一秒——
眼皮上传来带着点力道拨弄，将他的眼皮……扒开了。
“睁开。” 夏油杰的声音很近，却毫无暧昧。
五条悟愕然睁眼，夏油杰的脸离他很近，但根本没有要亲他的意思。
此刻正眯着眼睛，在确认脸颊还是年轻弹润的触感之后，又去扒开他的眼睛，想观察六眼是不是还好。
五条悟瞬间明白了。
他任由夏油杰笨拙地检查，有点被这番举动逗笑了，“杰，我没事哦。是在担心我失去一半寿命后会变成老头子吗？”
夏油杰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眼睛长期处于黑暗，现在突然能看见，还在适应光线，五条悟的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放大的色块马赛克。
他只能依靠触觉去确认。他摸索着，指腹蹭过五条悟的眼角眉梢，动作小心翼翼。
“毕竟……” 夏油杰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断断续续，“很黑。”
“脸……不允许。”
“只能……碰手。”
“光……看不见……你。”
没有控诉，只是平铺直叙地解释着——为什么之前渴望触碰，为什么祈求光芒。
这是他被关进黑暗囚室后，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也是让五条悟最酸涩的一句话。
原来，夏油杰祈求光，是为了能看见自己，寻求大面积的触觉，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状态，而自己根本没理解，只吝啬地给了他一只手范围。
尽管被自己关在那无边的黑暗里，夏油杰依旧牵挂他的安危，他的状态，他的一切。
他还以为夏油杰真的是一个铁石心肠，软硬不吃，一个只会用沉默和拒绝对抗他的家伙。
一种汹涌的酸涩情绪，猛地撞上喉咙，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揉捏，酸胀感痛得无以复加。
泪水冲上眼眶，他声音哽咽：“你这张骗人的嘴……就不能早点对我说点好话吗？”
此刻五条悟泪水夺眶而出，他明白了，不要听夏油杰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夏油杰只感觉一股温热感在穿过他的手指，太久没碰过水的他，有点慌乱，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擦，却碰到了更多温热的湿润，去寻找源头，却摸到了五条悟被润湿睫毛，一下一下扇着他的掌心。
夏油杰顿时茫然又着急，说：“……哭……了？”
他想看清，视线却依旧模糊，他想擦干这些眼泪，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对方猛地拉进温暖而颤抖的怀抱。
五条悟的手臂紧紧箍住他，夏油杰感到脖颈处被泪水划过，顿时把他灼痛。
“杰……” 五条悟把脸埋在他肩头，泪水如断了闸门，根本止不住，“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逼迫你。
对不起没有顾及你的心情。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漫长的黑暗……
更对不起，直到此刻才读懂你沉默之下的牵挂。
夏油杰僵硬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中慢慢软化。
“别，哭。”
夏油杰环抱住五条悟颤抖的脊背，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另一只手抚上他后脑柔软的白发，试图安抚这个突然崩溃的伤心人。
五条悟把他抱得更紧，眼泪流得更凶，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泻出来，他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在他耳边请求：
“杰，如果想让我好受一点……就喊我的名字吧。我真的……好久没听到你喊我了。”
夏油杰动作顿了一秒，接着用久违的温柔，唤道：
“……悟。”
“嗯。” 五条悟收紧手臂。
“悟？” 夏油杰似乎不确定，又唤了一声。
“我在。” 五条悟的声音柔和下来。
“悟。”
“杰……”
就这样，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相拥。
一个无声流泪，宣泄着迟来的悔恨；一个生涩安抚，给予着沉默的包容。
他们一遍遍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仿佛要通过这最简单的音节，重新确认对方的存在。
过了许久，五条悟的泪水才渐渐止住。他依旧抱着夏油杰，没有松手，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五条悟几乎要在温暖的怀抱里睡过去时，结果突然被背后的凉意惊醒。
原来是夏油杰的手在使坏，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开了他背后的上衣，直接把手探了进去。
“杰，你手好凉啊！”五条悟有点哭笑不得，但没阻止，“身体也没事！很健康，你突然摸过来真的很破坏氛围啊。”
夏油杰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理直气壮的嗔怪：
“你可以……我不行？”
五条悟一愣，随即想起来——是了，之前夏油杰被禁锢在石台上动弹不得时，日常的清理，更换衣物，当然包括贴身的，都是由他亲手完成。
偶尔，看着那人只能僵硬承受的模样，确实……会故意用凉手去碰他的皮肤，恶劣地欣赏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呃……” 五条悟一时语塞，讪讪道：“那个……情况不一样嘛。”
夏油杰没接话，只是又用手掌在他后腰处贴了一会儿，确认那一片皮肤温暖而富有活力，并没有想象中的老化枯槁，才慢吞吞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枚“契阔之环”，接着嘴里蹦出几个词汇，这次五条悟好半天才听懂，原来是手腕上的咒力枷锁限制太高了，导致应该早已恢复的五感，包括行动和言语都被限制了
“噗……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忍不住笑出声，越笑越觉得有趣，恶作剧般的调侃道，“原来是这样，其实你一直当个结巴好像也不错？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小腿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哎哟！”
五条悟立刻戏精上身，夸张地痛呼一声，顺势就在地面上一滚，哎哟哎哟地叫唤。
“疼疼疼……杰你踢得好狠！骨头要断了！谋杀啊！”
夏油杰坐在石台边，垂眸看着地上那个捂着腿打滚，演技浮夸的白毛家伙。
眼前依旧朦胧，但这耍赖模样，还是那么熟悉，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转开了脸。
五条悟在地上滚了两圈，见夏油杰没反应，又自己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凑回夏油杰身边。
这次他没再耍宝，而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夏油杰手腕的“契阔之环”上。
一丝精纯温和的咒力注入，纹路亮起又黯淡下去，但给人的感觉轻盈了一些。
“好了好了，不闹了。”
五条悟语气软了下来，哄劝道：“我放宽了一点限制，解除了那些过度压制。咒力输出和范围限制……这个还得慢慢来，好吗？”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明显清澈了许多。
他首先看向五条悟的脸。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色块，眉眼鼻唇的轮廓清晰起来，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睑上残留的泪痕，还有发红的眼角。
他伸出手，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再次捧住五条悟的脸，不容拒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从饱满的额头，到年轻紧致的皮肤，再到那双如同苍空凝聚的六眼——瞳仁清澈，光芒内蕴，没有丝毫浑浊或衰败的迹象。
检查完毕，夏油杰终于松了口气，那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间。
他抬起手，但看着五条悟那张写满无辜，甚至因为刚才哭过而显得有点脆弱的漂亮脸蛋上，手掌在空中顿住。
五条悟眨巴着眼睛，微微仰起脸，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这巴掌怎么都扇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以又踹了五条悟一脚收场。
五条悟捂着胸口夸张地“嘶”了一声，眼底却全是笑意。
他不再闹腾，伸手稳稳扶住夏油杰的胳膊：“走吧，杰。我们出去。”
在确认对方想自己走后，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石室边缘一扇刚刚显现出的门。
五条悟笑着说，“欢迎回到……现实世界。虽然对你而言，它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夏油杰看着那扇透着微光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枷锁，最后抬眼看向笑容满面的五条悟。
他知道，自己走出这扇门，不过是踏入了另一个由五条悟精心打造的更大的牢笼。
但他也别无选择。
而五条悟，他唯一的狱卒，正微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