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再也忍受不了持续了几个世纪般的寂静,所以当五条悟再次踏入时,他甚至等不及完成例行的触碰检查。
夏油杰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靠近的时候,伸出手,不大的动作却抽空了他的力气,终于,他死死攥住了五条悟的一片衣角。
手指因用力而颤抖,下一秒就要脱力。
五条悟停了下来。
夏油杰努力仰起脸,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朝着五条悟气息所在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发出不成调的气声,混着压抑的哽咽,终于冲垮堤防:
“不……要……”
黑暗因这句彻底放弃所有武装的哀求而震颤。
五条悟沉默了许久,那沉默让夏油杰的心不断下沉,低头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片刻后,一声极愉悦的“哦?”响起。
“不要什么,杰?”五条悟的声音靠近,带着夏油杰此刻无暇分辨的隐秘情绪。
“说清楚点。你现在可以试着多说几个字了,封印稳定了不少。”
夏油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麻木的神经。
他汇起全部意志,对抗着灵魂深处那该死的,摇尾乞怜般的耻辱感,一字一顿道:
“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五条悟又沉默了,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让夏油杰感到难堪和心慌。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剥开他强撑的脆弱外壳。
良久,一声低笑传来。
那笑声很轻,还带着……奇异的满足感。
“终于肯说出来了?”
五条悟的声音柔和下来,甚至有诱哄般的味道,“终于承认,无边无际的安宁,比哪怕不那么愉快的活着更可怕了?”
夏油杰闭上眼,尽管眼前本就一片漆黑。
是的,他承认了。
他害怕这永恒的虚无囚笼,胜过死亡,甚至胜过背负罪孽。
他想要光,想要声音,想要……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属于活物的感知。
“看着我,杰。” 五条悟命令道,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皮。
夏油杰艰难地睁开眼,依旧只有黑暗。
“我……看不见。” 他嘶哑地说。
“用心感觉。” 五条悟的声音很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离开这里?”
夏油杰的嘴唇颤抖着,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同意的动作,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尊严。
“很好。” 五条悟的语气陡然变得明快,是一种计划得逞的飞扬。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杰。毕竟,维持这个封印很费劲,放你出去,也需要新的……约束。”
“你想……怎样?” 夏油杰警惕地问,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条件很简单。” 五条悟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宣读着对夏油杰想要离开就必须支付的筹码。
“第一,你自愿放弃体内所有的咒灵。一个不留,彻底解构或释放它们的力量。”
夏油杰身体一僵。
咒灵操术是他力量的根源,是他作为特级咒术师,乃至前诅咒师的立身之本。
放弃咒灵,等于自断臂膀,沦为弱者。
“第二。” 五条悟没有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需要佩戴特制的咒力枷锁。它会限制你的咒力输出,监控你的状态
“并且最重要的是,它的核心控制权在我手里。没有我的允许,你无法离开我设定的范围,也无法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
他俯下身,气息喷在夏油杰耳边,声音压低如魔鬼般低语:“用你的自由和力量,换取离开这个黑暗笼子的机会。很公平,不是吗?毕竟,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
夏油杰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的煎熬。
一边是黑暗囚笼和逐渐崩溃的自我,一边是放弃力量,戴上枷锁,仰人鼻息的“自由”。
哪有什么自由,只是进入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罢了。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五条悟精心设计的,他自己都清楚这是个笼子,为的就是让他心理崩溃。
但事实就是,他……无法再忍受这片黑暗了。
那寂静快要把他逼疯。
“……好。”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陌生得不像自己,“我答应。”
“聪明的选择。” 五条悟笑了,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点柔和的光芒,突兀地出现在这片黑暗中。不是阳光,也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纯净咒力的凝聚体,照亮了方圆几尺的范围。
夏油杰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因为不适应而剧烈刺痛。
他猛地闭上眼,泪水生理性地涌出,过了好几秒,他才敢再次缓缓睁开。
眼前的世界是一层在晃动的水幕。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大块大块朦胧的光影和色块。
他勉强能辨认出自己躺在一个光滑的平面上,上面流淌着暗色纹路,大概是符文。而旁边,站着一个修长的,散发着温暖光亮的人形轮廓。
是悟。
五条悟就站在石台边,穿着常服,脸上是温柔的笑意,低头看着夏油杰。
那笑容里除了开心,还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掌控感。
那团轮廓动了动。
“那么,契阔成立。” 五条悟伸出手,“起来吧,杰。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夏油杰尝试活动四肢,发现那种沉重的禁锢感正在消退。
他撑起身体,十分久违,属于“活动”的感觉回归,却伴随着更深的虚弱,他体内原本如臂使指的咒灵们,此刻沉寂得可怕,被屏障隔绝。
他扶住冰冷的石台边缘,慢慢坐起身,双腿发颤,几乎支撑不住重量。
五条悟耐心地等在旁边,没有催促。
直到夏油杰的呼吸平稳,才从怀中取出一副轻薄,流转着暗银色复杂纹路的金属环——那是咒力枷锁的核心部件。
为了这一刻,五条悟每天都在等待,这副枷锁从来没有离身,就为了他的主人同意。
他走上前,没有站着,而是单膝在石台边跪了下来,与坐着的夏油杰平视。
这个姿态让夏油杰模糊的视线下意识地聚焦在他脸上。
尽管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白色和模糊的五官轮廓,但夏油杰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了那里,好像确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五条悟垂眸,拉起夏油杰的手腕,郑重地将金属环套了上去,动作温柔地像为爱人戴上欢喜的戒指。
环扣合拢的细微“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随即,夏油杰感到一股强大的束缚力贯穿全身,将他自身的咒力限制在一个极低,堪称可怜的水平。
与此同时,金属环上闪过暗芒,与他灵魂深处产生了某种难以挣脱的联系。
“这是契阔之环。” 五条悟解释道,拇指摩挲着金属环表面,“它会跟着你,提醒你我们的约定。只要你遵守,它就不会给你带来痛苦。”
他松开手,准备起身,却忽然察觉到夏油杰的视线——不是看着手腕上的枷锁,而是依旧牢牢地“锁”在他脸上。
五条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就这么正对上夏油杰一眨不眨的凝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怨恨、愤怒或恐惧,只是纯粹,专注地看着他。
全部是他。
五条悟的心底窜过一股电流,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满足感,几乎冲垮了他刚才刻意维持的掌控者的从容。
他喉结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捧住了夏油杰的脸颊。
“杰。”
五条悟声音有点沙哑,但又跃跃欲试,试图用压低声音,去掩盖那瞬间的悸动和自己舒畅到不像话的心情。
“你现在的表情……好像在跟我索吻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