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没过肩膀,夏油杰将身体沉入汤池。
五条家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唯有此刻,被热水包裹,才让他紧张的肌肉有片刻放松。
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毫不掩饰地穿过外间,绕过绘着松鹤的屏风。
五条悟并未如他所想般褪去那身正式的红衣,他只是走到了浴池边,背对着池水,在池沿坐了下来。
红色的羽织下摆垂落在地,墨色的衬衣领口衬得他后颈的皮肤格外白皙,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屏风上的画,又似乎只是望着前方蒸腾的雾气出神。
“杰,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五条悟出声嗡嗡的。
“有吗?”
“虽然老古董很烦是了,但你在刚进来那会脸就臭的可怕。”
“…………”当时一堆烦心事的夏油杰忘记做表情管理了。
他不自然的咳嗽两声,解释说:“舟车劳顿而已,这要托你们五条家的福,把宅邸建在深山老林。”
五条悟哈哈两声,回应道:“本来想亲自去接你的,但那些封建老头不答应,说什么如果他执意要去接,按家族礼仪,家主亲自去,是要惊动府里府外所有人来迎接。”
最后,五条悟怕吓到夏油杰才作罢,退而让身边的静子去接。
夏油杰想象那个跪倒一片的场面,也是讪笑两声。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那堂堂家主来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泡?”
这话问出口,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五条悟带他来这里,又如此随意闯入私密空间的意图。
五条悟闻言,回答道:“啊,今天就算了。”
他晃了晃腿,鞋跟轻轻磕在池边木板上,“穿着这身行头折腾一天,好不容易有点正经家主的样儿,可不想马上打回原形。”
“所以,”夏油杰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五条悟的后脑勺。
“折腾了一天,见了那么多人,五条老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弄到这儿来,总不会真的只是让我体验一下五条家的待客之道吧?”
池水微微晃动。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浴室里蔓延。
终于,五条悟开口了。
“杰,”他叫了他的名字,“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人,那些规矩,这个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夏油杰没想到他会先反问,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很……古老,压迫感很强,所有人,好像都活在一套既定的框框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你。”
“除了我?”五条悟笑了一下,但笑声很轻。
“可我也是从这里出来的。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我就是‘五条悟’,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是规则的执行者,甚至……是制定者之一。”
他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似乎扫了夏油杰一下。
“带你来,让你看这些,是因为接下来要让你知道的事情,和这一切都分不开。所谓的‘真相’,从来不是孤立的档案文件,它如同深宅的规矩繁杂,也关乎……我做过的事情上。”
夏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热水似乎变得有些烫人。
原来那些资料,是五条老师故意想让他看到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看了那些资料?”
“杰,你这有点不打自招喽。”
五条悟晃晃手机,打开工作交流群,里面最新消息就是有人发现了夏油杰没藏好的放资料的盒子。
“其实你最后看没看到都没关系,只要你来到这就行。”
五条悟转回了头,继续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地继续。
“白天的见面礼是第一步。让你,也让家族里那些眼睛,都确认一下现状。确认夏油杰这个人,是稳定的,是可以被纳入规则考量范围内的——哪怕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怪异的方式。”
“然后呢?”夏油杰追问。
“然后,”五条悟站起身,红色的羽织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道弧线,没有转身,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休息好了就出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终于侧过身,半张脸隐在屏风投下的阴影和水汽中,唯有那双苍蓝的六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无比地看向池中的夏油杰。
“去一个只有‘五条悟’和‘夏油杰’能进去的地方。”
“去把我们的事情,做个了结,也……做个开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绕过屏风,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满室蒸腾的雾气,和池水中心神骤然绷紧的夏油杰。
水波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了结?开始?
只有“我们”能进去的地方……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不能再想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夏油杰擦干身体,腰带随意一系,就拉开了浴室的门。
外间,五条悟正倚在廊柱边,望着庭院里初上的夜色。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浅笑。
“哦?还挺快。”五条悟直起身,随手将一件墨色的羽织外套抛给夏油杰,“夜里凉,加上这个。”
羽织质地厚实,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显然不是五条悟身上那件华丽家主的款式,更像是他自己的私服。
夏油杰接过,披在身上,尺寸依然合宜。
“走吧。”
五条悟没再多说,转身走入夜色笼罩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