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脚刚沾地，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手指直戳到僧袍人的胸口。
“你应该跟他说，我根本不在意你杀人还是叛逃，我只在意你这个混蛋居然一声不吭把我抛下！”
“你添油加醋那么多，什么‘耀眼’、‘独一无二’、‘被强者放在心上的感觉’……肉麻死了！尴尬得要命，谁会信这种鬼话啊！”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苍蓝的眼睛在墨镜后不满地瞪着眼前的夏油杰，后者则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对，在年轻的五条悟眼里，他不是透明的。
这个夏油杰，顶着五条悟熟知三年的脸，但更加年长一些，身量更高，头发已经长到披散到背后，面容立体消瘦。
瘦削的夏油杰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指责，姿态依旧平和，他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动，是在轻笑。
“效果不是很好吗？肉麻的话会更深入人心。”是夏油杰温和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响指声。
场景如被墨水浸染般晕染开，一间茶室赫然出现，夏油杰起身，软垫也变为两个，他从橱柜里取出了茶具。
“红茶如何？”他挑选着茶罐，转头询问五条悟的意见。
“……”五条悟见他又来这一套，哼了一声跺跺脚，但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夏油杰对面，撑着脑袋，跟大爷一样开口：“有奶茶吗？”
“……”夏油杰手上动作微微一停，把挑选好的茶叶放在茶案上，坐下叹气道：“别贪多，免得晚上又睡不着。”
“哈？杰是嫌弃我喝得多吗？！”
“哪敢。”夏油杰低头笑笑，专注得摆弄着茶具，口中缓缓解释道。
“若是按你那套说辞，根本没经历过这些事的那孩子，估计会听得云里雾里，恐怕直会当做寻常噩梦。”
夏油杰一边用手挡住宽大的袖子，一边拎起滚烫的茶壶，接着补充。
“唯有触及他内心最真实，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敢直面承认的悸动，才能留下足够深刻的烙印，让他真正开始审视和警惕‘离开’的可能性。”
五条悟抱起胳膊，又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在听到悸动时扬了一下，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你倒是了解自己。那也不用说得跟少女漫画旁白一样吧！老子的一世英名！”
“这样才印象深刻。”夏油杰从善如流地回应，带着点揶揄，“况且，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五条悟被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墨镜，“……少废话！总之下次注意点！”
“茶。”
夏油杰将沏好的红茶推到五条悟面前，氤氲的热气带着醇香升起，隔绝了少年有些气鼓鼓的表情。
“我要的是奶茶，你年纪大了耳朵也聋了吗？！”
夏油杰执壶的手稳稳当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摄入过多糖分，对牙齿不好。”
“糖分算什么！”五条悟拍了下茶案，震得茶杯里的红茶晃了晃，“你就是故意的，抠门！连点糖和牛奶都舍不得！”
夏油杰终于抬眼看他，慢悠悠地细数他的战绩：“是啊，舍不得。毕竟，某些人刚刚才吃了5个奶油大福，3个草莓芭菲还有一大份加厚糖霜的舒芙蕾外加橘子味的波子汽水——印象深刻，不敢忘。”
“…………”五条悟被戳中他是个大馋猪的事实，但嘴上绝不认输，他夺过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重重放回夏油杰面前，像个讨债的，“难喝死了！下次我要双倍糖双倍奶！”
这蛮不讲理的指控让夏油杰失笑摇头。
他看着眼前气鼓鼓的白发少年，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同样会因为甜食得不到满足而闹别扭的最强咒术师。
时光流转，某些本质的东西，却从未改变。
“好，下次。”夏油杰笑着应下，他拿起茶壶，又为五条悟续上一杯红茶，“现在，将就一下？”
五条悟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下次”的承诺。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次倒是小口啜饮起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对无糖红茶依旧颇有微词。
“喂。”显然还是被难喝到了，五条悟放下了杯子，抬头问面前的夏油杰：“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问的看似没头没脑，但夏油杰知道，五条悟是关心“外面”那个孩子的情况。
“引导他死心塌地的爱上你，离不开你，就能对抗那个预言。”
“噗——咳咳咳！”五条悟被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瞪着夏油杰，“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夏油杰优雅地放下茶杯，凭空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到袖口的水渍，顺便也递给了他一张，抬眼看向五条悟，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说，引导他，死心塌地地爱上你，离不开你。”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最根本、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只要他的情感足够牢固，牢固到超越他那些关于大义，正论的纠结，超越他内心深处那些无谓的自我怀疑和牺牲倾向，那么任何未来的告别，都将失去存在的根基。”
五条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为一种被刺痛后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挥了挥拳头，不是打向夏油杰，而是砸向旁边的空气，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引导？哈！”他嗤笑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
“你说得轻巧，好像……好像我们高专那会儿，爱得不够深一样！现在倒来搞什么引导？！说到底，你就是个薄情的家伙！一直都是！”
五条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茫然，喃喃自语：
“所以说到底……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你的心里，对吧？”
他抬起眼，墨镜不知何时滑落，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嘲。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做任务的搭档，一个你不想拖下水的外人，一个……只是因为受不了我无理取闹才勉强答应告白的麻烦罢了，是吗？”
夏油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看着五条悟眼眶迅速泛红，他没预料到这番话会让五条悟反应那么大。
他想开口，想否认，想解释那深埋心底，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爱意与痛苦，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精心构筑的平静和理智，在爱人的眼泪面前，不堪一击。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夏油杰心上的石头。
“我傲慢无礼，脾气差劲又暴躁，是家里宠出来的少爷，不懂体贴，只会缠着你胡闹……”
“但杰，我对你是真心的。”他望着夏油杰，“我只希望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告诉我，难受了能靠着我。我们俩是最强的啊！总有办法一起解决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离开我……”
“别说了……悟，你在哭。”
夏油杰没让五条悟再说下去，身体和心同时行动，他伸出手，一把将已经无声落泪的五条悟紧紧用力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夏油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最想守护的笑容，最终还是因他落泪了。
“对不起……悟，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他感受到怀里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即是颤抖，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僧袍，烫得夏油杰的灵魂都在战栗。
“我应该在所有善意崩塌前，将这一切告知与你。”夏油杰闭紧双眼，下颌抵在五条悟柔软的白发上，他此刻非常后悔当时的选择。
“我该相信你的……我该依靠你的……对不起……”
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傲慢的人，自以为独自承担才是保护。
是我太愚蠢，低估了你愿意与我共同背负的决心。
是我太怯懦，不敢用我们的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最终却让你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真的，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