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院里多了十几张矮案。
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新搬来的矮案上,案上摆着笔墨和一本薄薄的抄本——《内训·节》,墨迹还新。
院门两侧站着几个腰间略鼓的侍从,隔壁耳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人坐在里面,一直没动。
前面几排是勋贵家的儿郎和女儿们,穿着各家的锦衣,低声说话。
后面靠墙的位置空着一张矮案,我坐在那里,手揣在袖子里,抄本翻开了第一页就没再动过。
日光落在纸面上,把墨字照得发亮。
朱允炆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伴读。
他走到前排正中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坐下来之前往后面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后面几排,在徐妙锦的方向停了半息。
伴读挨着他坐下。
徐妙锦坐在靠左的位置,靠在案沿边。
她比在座大多数孩子都大两三岁,身量高出半截,坐在那里不像来听课的,自在得像在自家廊下晒太阳。
她本来该在去凤阳的路上了。
出发前三天东宫传了话——
东宫新开了礼仪课,不必车马劳顿跑那么远。
凤阳那边按住了。
身边几个姑娘低声和她说话,她侧耳听了,嘴角弯一下,摇了摇头。
嬷嬷从正厅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内训》里的——
坐站进门落座,目光手搁哪里,都是最基础的规矩。
前排的儿郎们坐得端正,每隔一会儿侧一下头看邻座怎么坐,然后调整自己,像一群刚站上水面的鸭子互相看。
朱允炆没有侧头,他自己就是那把尺,前排几个人的肩膀都在悄悄往他的角度调。
嬷嬷讲完一段,停下来喝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前排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回头看了徐妙锦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旁边另一个低低地说:她就是徐达的女儿?
前一个没回答,耳根红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
朱允炆在这时侧过身,朝徐妙锦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徐家姐姐,你比我们年长几岁,前日嬷嬷讲的那段《内训》,我还有些地方没想明白——
他叫的是徐家姐姐。
前排几个儿郎安静下来,目光从嬷嬷身上移到他身上,又顺着他的方向落在徐妙锦身上。
徐妙锦靠在案沿边,手里捏着抄本一角,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扫过砖地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全院子的目光跟着她站起来,前排的儿郎们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像一排向日葵被风吹着转了角度。
她在朱允炆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朱允炆仰着脸,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把自己摆在认真请教的姿势里。
徐妙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把他案面上那本抄本拿起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
你说的这段,嬷嬷刚才讲过了。容止有度四个字,前日讲的是坐如钟,今天讲的是立如松,你记混了。
她把抄本放回他面前,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把那页纸压平,直起身。
你回去把这两段各抄三遍,自然就分清了。
语气平淡,像年长的姐姐在教年幼的弟弟做功课。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坐回自己那张矮案后面,重新靠在案沿边,抄本翻开到刚才那一页,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两息。
前排几个儿郎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从掌面朝上慢慢翻成了掌面朝下。
旁边的伴读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的脸。
那只翻下去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重新翻回掌面朝上,搁回膝盖上。
嬷嬷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讲。
散课后,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往外走。
前排一个儿郎经过徐妙锦身边时慢了半拍。
后排几个姑娘围过去,有人挽住她的胳膊低声问:你刚才真让皇孙抄书啊?
徐妙锦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自己问的,我答了,让他抄两段巩固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来,合上抄本,沿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不重不慢。
徐妙锦走到我旁边,并肩出了院门,走的是回廊靠墙那一侧,让角门两边的人都能看见她。
走出二十几步她才开口:我刚才让他抄书的时候,他膝盖上那双手翻了一下。
我知道。
你坐在最后一排,怎么看见的?
他翻手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前排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段抄完交上来的时候,会写得比所有人都工整。他在学。
他在学的是你。不是书。
她没接话。
回廊走到尽头,她往左,我往右。
她在岔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日光从回廊上方漏下来,落在我脚前半步的位置。
隔壁耳房的窗缝里那道光始终没有移动过——
吕氏看了一下午。
她看见了徐妙锦站起来走向朱允炆,看见徐妙锦拿起抄本指出错误,看见徐妙锦转身走回去。
她看见了朱允炆把手翻过去又翻回来。
她没看见我。
我在最后一排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
徐妙锦在岔口停那一下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在等我说什么。但我没说。
她转身走了。
日光从回廊上方漏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青砖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走得很轻。
吕氏坐在耳房里想了一下午的事,朱允炆坐在前排学了一下午的事,勋贵孩子们交头接耳了一下午的事。
她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