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多了两个人。
云禾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压低了声:“娘娘说殿下身子弱,多派两个人伺候。”
我坐在窗台上,没回头:“娘娘费心了。”
目光扫过院门外的墙根——
两个人的站位隔着两丈,互相在对方视线范围内,能看到院门和窗台。
没有盲区,没有重叠,没有偏移。
这是一个被反复调试过的站位,不是临时起意随手一指,是有人在来之前就把图纸画好了,到了现场只用了不到一息就各自落位。
我站在屋内窗台边能看到左侧那人的手不是伺候人的手。
伺候人的手会在走动时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握刀的手会在静止时微微蜷曲,随时能握住什么东西。
她站在回廊拐角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弯,手背朝向院墙——
那是拔刀前最省力的预备姿势,不需要调整就能直接握住从袖口里滑出来的短刃。
“替我谢谢母妃。”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窗外能听见,“跟那两位说,外面冷,廊下有炭盆,冷了可以进来坐。”
云禾愣了一下:“殿下,她们是来伺候您的,哪能坐您的炭盆。”
“那让她们别站在风口。母妃的人,冻坏了不好交代。”
云禾应声出去了。
她走到回廊拐角时,我隔着窗纸看见她停下来,跟那两人说了几句话,语气温温的,然后指了指廊下的炭盆。
左侧那个人往炭盆方向看了一眼,没动。
右侧那个人把目光从我窗台上移开了一下,又落回来。
她在确认我的窗台上有什么。
我坐在窗台内侧,没有动,让她看。
窗台上只有四只纸鹤,和一本翻开的《千字文》。没有别的。
我端着茶碗慢慢喝完,把碗放在窗台边角——一
个既不会挡住纸鹤、也不会被窗外看清的位置。
放下去的时候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窗外两个人都在看我的手。
她们在记录我的每一个动作,记下哪些地方会被触碰、哪些地方会被遮挡、哪些地方值得多看一眼。
她们记完这些之后会在换班时交接,一个人说“他今天碰了窗台边角的茶碗三次”,另一个人说“他今天坐在窗台上翻书翻到第七页就没再往后翻”。
这些信息会被汇总送到吕氏面前,她会从这些碎片里判断我有没有问题。
当晚秘境里,我蹲在灵泉边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吕氏在徐妙锦频繁来找我的时候就开始警觉了。
她不知道徐妙锦发现了什么,她只知道徐家的女儿跟一个“废物”走太近不合常理。
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不合常理”四个字就足够让她动。
她派来的两个人先是翻了一遍,翻完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留下来了。
留成常态,留成“多两个人伺候”——看起来像关心,实则是把视野钉死在我院子的每一个角度上。
我站起来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面。
窗台上四只纸鹤在秘境天光里站着,翅尖朝北,和外面窗台上的方向一致。
纸鹤是徐妙锦留的,她走之前说过会回来。
但在她回来之前,我需要先处理掉院门外那两双眼睛。
不能赶走——赶走了等于承认我在意。
也不能留——留久了她们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最好的方式是不动,让她们自己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然后被吕氏调去看别的地方。
但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我最缺的东西。
吕氏开始围口子了。
她不知道口子在哪,但她把能看见的所有方向都放了一双眼睛。
她以为这样就能封住所有出口。
但她漏了一个地方——她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多活四个时辰,在秘境里做事。
那些事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在白天完成。
她的人在窗台上只能看到四只纸鹤和一本翻开的书,看不到暗格里叠好的信、看不到大明全图上画的线、看不到那张徐妙锦留下的空白纸。
那些东西藏在我脑子里,不占地方,不留痕迹。
她查不到。
我把那两个人换班的间隔记在墙上,用小字标注。
左侧那个人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右侧那个人四分之一个时辰看她一眼,同步确认位置。
换班时两人会在回廊拐角错身而过,有一个交叠的瞬间,大约两息,两人的视线同时移开。
那两息我进不去、出不来,但我知道那个瞬间的存在。
所有围住的口子都有缝隙,所有看似无缝的墙都有活砖。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人站得越久,我看得越清楚。
她们站到第三天就会觉得无聊,站到第七天就会开始走神,站到第十四天就会在换班时多聊一句闲话。
那多出来的一句闲话,就是墙上的第一条缝。
我蹲下马步,双手平举,膝盖弯下去。
灵泉水声在墙角响着,灰白的天光均匀地亮着。
吕氏把她的人放在了我窗外的回廊上,她以为她们在看住我,却不知道我已经把她们的站位、视线、换班间隔全部记进了暗格里。
她们站得越久,我手里的图就越完整。
汗滴落在地面上,声音清晰。
我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