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走后的第七天,常森翻窗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先扫了窗台。
纸鹤少了?
没有。第五只没折,她留了张纸给我。
常森没追问,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北平来的。封口画着燕子。
我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拆。
先捏了捏厚度——
比蓝玉的信薄,只有半张纸的厚度,折痕压得很轻,像写信的人不太用力。
封蜡是暗红色的,压得不太规整,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说明封蜡的人手有点抖,或者赶时间。
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大牛调任令已查,发令人署名涂改,但涂改层下方压了一枚印——司礼监制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收笔处有顿势,像是一个常年写公文的人。
但笔画之间间距偏紧,每个字都比正常尺寸小了半号,像写信的人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或者怕信被人截了之后顺着笔迹找到他。
北平那边有人在查陈大牛的调令来源。
他们不知道蓝玉是我的人,但他们查到了同一个方向——京城,司礼监。
常森的声音从窗外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北平那边在查这件事,说明他们也想知道是谁在往北疆和北平之间插钉子。他们和我们在同一条路上走,只是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靠在门框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从北疆粮仓到北平兵马司再到京城司礼监。
蓝玉在北疆查到了陈二牛,顺着陈二牛查到了陈大牛,顺着陈大牛查到了涂改的调令,顺着调令查到了那枚被覆盖的印。
北平那边的人也在查同一件事,从北平兵马司开始,查陈大牛的调任来源,查到了同一份涂改过的文书,查到了同一枚印。
两条线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在司礼监制四个字上汇合了。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站在同一条路的同一点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我问常森:北平那边的人,能查到司礼监里面是谁盖的印吗?
常森沉默了一会儿:司礼监的印不是一个人能动的。用印需要掌印太监的钥匙和值班太监的签字,两道锁,两个人,缺一不可。但洪武十六年之后,司礼监的用印记录丢失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的每一份文书都查不到签字人。陈大牛的调令恰好在那三个月里签发。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的用印记录消失,刚好覆盖了陈大牛调令签发的时间段。
这不是巧合。
能在司礼监内部抹掉三个月记录的人,不可能是底层的文书吏。
那三个月记录消失的时候,有人替它补了一份正常运转的台账,事后没有被任何人查出来。
那个人还在司礼监里坐着,手边摆着印和钥匙,等着下一份需要的文书从案头经过。
常森翻墙走了之后,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徐妙锦留下的那张纸还躺在暗格里,和蓝玉的信之间隔了一指的距离。
北平的信来了,被我叠好放在另一边。
暗格里现在有三样东西:蓝玉的信、徐妙锦的纸、北平的信。
三个方向,三条线,在同一个抽屉里各自占了一个位置。
我站起来,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面。目光从北疆移到北平,从北平移到京城。
蓝玉在北疆查,北平的人在北平查,我在京城查。三
块碎片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洪武十六年秋天签发了陈大牛的调令,用了司礼监的印,涂改了签名,抹掉了三个月的用印记录。
那三个月里,不止陈大牛一个人被调走了。
其他被调走的人藏在哪份文书的夹层里,我还不知道,但那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
我蹲下马步,双手平举,膝盖弯下去。
灵泉在墙角响着,灰白的天光均匀地亮着。
徐妙锦在凤阳,蓝玉在北疆,北平那边有人在替我走同一条路。
暗格里那张空白的纸还等着我决定折成什么形状。
而司礼监里某个人手边摆着印和钥匙,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摸到了门口。
风从门缝穿进来的时候,窗台最边上那只翅尖上扬了半指的纸鹤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落回去。
方向没变。
她走的时候没有看错。
汗滴落在地面上,声音清晰。
我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