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翻窗进来的。
他的动作比平时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蹲在窗外听一下动静,直接把一个油纸包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北边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纸面泛黄,折了三折。
展开之后,上面是常森的笔迹——
他在信尾抄录了原件的内容。
我读了一遍。
然后读了第二遍。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正文只有两行字,措辞干净到不像私信,像一份被拆掉了所有修饰词的情报摘要:
“淮西势大,北地难动。待其自溃。”
信纸的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只燕子,翅膀张开,尾羽平直,线条极简,像用指甲在纸面上压出来的。
常森蹲在窗外,声音压得很低:
“燕王府用这种渠道寄信,说明事情不小。发信人不露面,收信人不署名,信上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称呼或地点——如果不是那只燕子,光看内容根本猜不出是谁写的、写给谁。我的人截到它的时候,它夹在一份往京城送的年货清单里,用蜡封在夹层里,外面是看不出异样的礼单。”
他把“礼单”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燕王府的礼单,走的是官面上的年节供奉渠道,一年一次,不会有人查。”
我靠门槛上蹲下,把那张纸平摊在膝盖上,读第三遍。
“淮西势大,北地难动。”
淮西。
蓝玉在淮西。
他是凤阳人,他的旧部、他的根基、他所有的势都在淮西。
“待其自溃。”
等他自己倒。
不推、不动、不递刀,等他被自己压垮的那一天。
信里的那个人不打算杀蓝玉——
他打算等蓝玉死。
蓝玉的骄狂、他的兵权、他头顶悬着的锦衣卫卷宗,那个人全都看见了,然后做了一个和我不完全一样的判断:
我在救他,那个人在等他自然崩塌。
常森在窗外等了一会儿,见我始终没说话,加了一句:
“信上那只燕子,我查了半个月。燕王府来往信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标记。这是第一次出现。”
第一次出现。
不是常规通信渠道,是专门为某件事启用的新标记。
我合上信纸,把它放在膝盖上。
“这封信寄往京城什么地方?”
“没写地址。信是夹在礼单里送到京城一处中转点的——城南一家卖南北杂货的铺子,叫‘顺丰号’。接信的人不露面,只铺子里负责收礼单的伙计经手。伙计说那批年货是送到魏国公府上的。”常森顿了一下,“但魏国公府的人说年货收到了,没什么特别的。”
我站起来,把信纸拿回木屋里,放在书桌上,面朝上摊平。
“魏国公府是徐家。”
“对。”常森在窗外说,“徐辉祖。”
我站在书桌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只燕子的线条照得分明。
翅膀张开,尾羽平直。
燕王府在北平。
魏国公府在京城。
一条从北平到京城的密信渠道,走的是年节供奉的官面渠道,用的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标记,寄信人不署名,收信人不露面。
徐辉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家里人可能真的不知道。
那封信经过很多道手才能到该到的人面前——
中途经过的人,每一道都只知道上一道和下一道。
知道全貌的人只有两个:写信的那个,和收信的那个。
我在那幅大明全图的北平方向画了一条新的线,用朱笔标注:“洪武十七年春。北平—京城密信渠道首现。燕子标记。内容:待蓝玉自溃。性质:朱棣在等蓝玉死。”
搁下笔,我在线尾加了一行注释:“比历史提前三年开始布局。原因不明。暂列观察。”
蓝玉今年三十七岁。
洪武二十六年,他会被锦衣卫告发谋反,剥皮实草,牵连一万五千人。
现在是洪武十七年,离那个日期还有九年。
但朱棣已经开始等那个日期了。
他在九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知道蓝玉不会安稳归养。
他比我知道得更早。
我蹲回灵泉边,掬了一捧水喝下去。
水还是温的。
蓝玉的信还在暗格里压着,他在信里说“睡踏实了”。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在九年前就开始在他脚下铺了一条通向悬崖的路。
我放下手中的小瓷瓶——
瓶底硌着掌心的茧,微凉的触感像一粒砂砾嵌在指缝里。
他在等蓝玉死。
等蓝玉自己踩空。
而我能做的,是确保蓝玉脚下那块地永远踩不空。
北平也在北边。
和凤阳同一个方向。
朱棣在北平,蓝玉在北疆。
两条线都指向北方,但终点不同。
朱棣在等蓝玉死。
而蓝玉,是我的舅姥爷。
我合上那幅大明全图,把它折好放回暗格。
北平那条线我暂时不能动——朱棣的布局在暗处,常森的人只能截到信,摸不到他身边。
我能做的,是让蓝玉活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必要死”的那一天。
还有九年。
九年内,要让蓝玉的淮西根基变成“无害”,而不仅是“活”。
北平方向多了一条朱笔画的线。
我现在看见它了。
看不见的那部分——朱棣在等什么具体的时机——还悬在我够不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