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是午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我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颗干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手边摊着那本《千字文》。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把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那一行的墨迹照得微微泛光。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没有回头,继续趴着,嘴里含着枣核,假装在嚼。
他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
又在看这一页。他说,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又翻回那一页,指腹沿着日月盈昃四个字的笔画慢慢划过去。
书页边缘被反复翻过很多次,已经起了一层薄毛,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白色纤维。
这本书我拿回去看看。他说。
他把书合上夹在臂下,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往东宫正殿的方向走远了。
我趴在窗台上没有动,把枣核换到另一侧腮帮子里含着。
他拿走了。
书里夹着一张纸,裁成书页大小,沿着扉页和正文之间的折缝塞进去,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翻开封面捏一下那层纸的厚度才能感觉到。
纸上抄着一段天文历法推演——
不多,就五行字,用了比市面上淡一个色号的墨写的。
那是一块拼图碎片,专门放在他伸手能拿到的地方,等他伸手去拿。今天他伸手了。
他不知道那张纸的存在,他只是觉得那本书被翻得太多、那一页被看了太多次。
他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把它拿走了,打算回去翻一翻,看看那本书里有什么值得一个五岁的身子反复翻看的。
他把碎片带回去了。
他会翻到那张纸。
他会看见那五行推演。
他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光看墨色,再翻回日月盈昃那一页,比对笔迹。
他会在那里坐很久,想很多事。
我趴在窗台上,舌尖上还残留着枣的甜味。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台内侧,没有点灯,听院门外那两个侍从换了一回值——
吕氏的人已经站了几天了,换班时的脚步越来越懒。
远处回廊上巡逻的脚步声每隔两刻钟响一次。
东宫的书房那边亮着灯,从我偏殿的窗台看过去,能看见那团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浮着,一直没有熄。
他还在书房里。
第二天一早,朱标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步,在门槛边站了一下才跨进来。
他走到窗台边,在我面前停下来,从上往下看了我一眼,目光不是落在我脸上,是落在我手边空荡荡的窗台上——
那里只有四只纸鹤和一颗枣核,那本《千字文》已经不在了。
书呢?他问。
你拿走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本书里,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你放的?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自己想的。
他低头看了我很久。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和地面上,把他身侧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窗台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后。
那些内容,他说,从哪里看的?
你书房里有一本《天文历法辑要》,放在最上面那格书架靠右的位置,夹在《洪武礼制》和《太祖御制文集》中间。我去你书房的时候翻到过。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
不是惊讶的抬,是确认了某件事的抬。
他知道了我去他书房这件事,但他没有追究什么时候去的怎么去的。
你看得懂吗?他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我说,不懂的就拿回来慢慢想。想不明白的就折起来放好,等以后再看。
他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催着他往前走。
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本书你还要吗?
我让人送回来。
他跨过门槛走了。
我坐在窗台内侧,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脚前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你为什么要学这些,没有说这不是你该看的。
他只是确认了那张纸是我放的,确认了我能看懂那些字,确认了我在学。
他在那个确认里,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一定是答案,但至少是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拿书。
他走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拿书。
但他知道了书里的纸是我放的,知道了那些字是我写的,知道了我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张纸现在应该还躺在他书房的桌案上。
他没有把它还给我。
他把它留下来了。
窗外四只纸鹤还站着,翅尖朝北。
徐妙锦上次来的时候说等你折好第五只那天放在窗台上。
朱标刚才站在同一个窗台边看了我很久。
两个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方向。
我在等他们都看见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