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朱允炆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宫人。
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盖子盖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地散,像谁在碗里烧了根细香。
他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那宫人一眼——
没说话,就一眼。
那宫人立刻躬身上前把托盘放在门槛边,退后两步,躬身退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院子里只剩我俩。
他隔着门槛把碗递过来,手腕悬在半空,姿势端得很正:
“三弟,母妃让人炖的,给你补身子。”
我伸手接碗。
指腹触到碗壁的一瞬间,余光扫到了他的袖口——
月白色锦袍,袖口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经纬线已经松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旧光。
旧衣。
三天前吕氏刚给东宫所有孩子做了新冬衣。
我的那件偏大两指,徐妙锦替我试穿时袖口直接盖过了指尖,像偷穿了别人的壳。
朱允炆也有一件,月白锦缎,新裁的,衣料厚实挺括,那天我路过他院外时宫人正捧着新衣进去,折叠的衣料在日光下反出一道柔光。
那件新衣他没穿。
他穿了旧的来。
穿旧衣来,说明这不是替他母亲走流程。
如果是替吕氏来过场,他会穿新衣——
那是表态,是“母妃待你如亲子”的视觉证据,也是规矩。
宫里头每一件衣裳都是台词,穿什么出场就念什么词。
他没穿新衣,等于把吕氏给的台词本搁下了。
说明这是他自己的局。
他自己想来的,用自己的节奏,穿自己的旧衣裳。
“谢谢二哥。”我接过碗揭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莲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但汤底甜得发齁。
我含了一小口没咽,假装在嘴里慢慢回味。
他靠在门框上,没要走的意思。
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道剪影。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进可退、退可走的交界线上。
说明他对这次来见我的结果也没有把握,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问出什么。
“三弟。”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皇祖父那天在奉天殿问课,你答不上来,是真的答不上来吗?”
我的勺子停在碗里。
抬头的瞬间我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它往下垮半寸,眼神放空,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含含糊糊地开口:“是真的呀,那些书我没读过。”
他看着我,眼神没动。
那种视线我在秘境里演练过——不是父亲那种审视,也不是徐妙锦那种穿透,而是一种正在自己脑子里拼图的凝视,他在把我说的每一个字和他观察到的东西做比对。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也是。你从小就爱发呆,母妃说你是身子弱。”
那个笑弧我见过。
奉天殿上我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嘴角也翘了一下。
但那一次是隐藏的高兴——竞争对手主动淘汰出局的那种放松。
这一次不一样,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迅速收回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像一个图层叠上另一个图层,底下的情绪被瞬间覆盖。
他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八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控制表情了。
我不确定他是跟谁学的——吕氏教的,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开始在宫里头学着怎么把真话和假话分开存放。
他转身往院外走。
两步之后停下来,侧着头没完全转过来:“对了——昨天夜里,我路过你院外,看见父亲的影子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朱标来过。他说“父亲的影子”而不是“父王”。
他在用自己的语言跟我说话。
这个语言不属于吕氏的教案,是他自己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我睡着了,不知道。”我低头继续喝羹,顺便用碗沿挡住自己半张脸,挡住表情,挡住反应,挡住他在暮色里可能捕捉到的一切信号。
他“嗯”了一声往院外走。
脚步比来时慢,在门槛边顿了一下,像在等我说什么。
等了大概两息。
我没接。
他跨过门槛,暮色在他身后合拢,那个穿了旧衣的月白色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院墙转角处。
我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端着空碗关上门,沉进秘境。
把碗里残余的几颗莲子和汤底倒在灵泉边的青砖上,蹲下来看。
没变色,没有任何残留的气味——
只是一碗普通甜羹。
吕氏没下毒,毒是最后一招,不能轻易交牌。
她用的是糖、是惰、是每一件偏大两指的冬衣。钝刀子磨肉,不见血。
我把残渣清理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朱允炆今天是自己来的。
他问“你是真的答不上来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想了很久。
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东西了,不完全用他母亲给的滤镜。
不管他看到多少,
他开始看的那个瞬间,就是他和吕氏之间那条线第一次出现裂纹的瞬间。
裂纹会慢慢扩大,大到一定程度,光就能透过去。
我不需要他站到我这边,我只需要他不再只站在他母亲那边。
我蹲下马步,双手平举,膝盖弯下去。
外面一个时辰,里面四个时辰。
那个数字又浮了上来:洪武二十五年,还剩七年。
七年够一个人把看到的东西想清楚。
七年也够我把该藏的都藏好,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完。
汗滴落的速度加快了一拍。
我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