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砖缝里的灰尘照得发白。
徐妙锦坐在廊下折纸鹤，我趴在窗台上发呆。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回廊上宫人走过的脚步声，以及屋檐上积雪融化成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均匀，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面。
然后一声惨叫从院墙外传来——尖锐、短促，像什么东西被猛地掐住了喉咙。
是猫。
野猫。
我不知道它遭遇了什么，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让我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不是被吓到的皱眉，是对正在发生的暴力有了提前预判之后的条件反射——
一种成人的、经历过混乱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五岁孩童听到野猫惨叫，应该先愣住，再转头去看声音来源，然后才做出表情。
我的反应顺序反了——先皱眉，再转向声音方向。
我立刻意识到了，但那个表情已经从我的脸上过去了，收不回来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院墙的方向，假装刚反应过来，让脸上补出被吓到了的呆愣表情，但已经晚了。
徐妙锦没有抬头。
她坐在廊下，手里的纸鹤折了一半，正在压最后一道折痕。
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折那只纸鹤，指尖沿着折痕慢慢压过去，动作平稳，没有停顿。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痕迹，还没成形就已经消失了。
那一下笑比任何质问都让我后背发凉。
她看见了。
她不需要问你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从那道皱眉的弧度里拿到了她想要的全部信息。
一个五岁孩子听到惨叫会先愣住再转头，而不是先皱眉再转头。
她一直在等我犯这个错——等我在某个不需要防备的瞬间，露出不属于五岁的反应。
今天她等到了。
我趴在窗台上没有动，让那张被吓到的呆愣表情继续挂着，像一张来不及收起来的假面具晾在脸上。
她折完那只纸鹤，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它和之前的几只并排放好。
四只纸鹤排成一排，翅尖朝北，间距均匀。
她放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没有看我。
明天还来。她说了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雪上，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正常离开的人。
但我知道她今天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之前的所有试探——
卞庄刺虎、推我重心、落水书页——都在收集证据，每一条都还不够定论。
但今天那道眉自己把剩下的空位填上了。
她收集了足够多的碎片，今天拿到了最后一块。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转身说什么，但她没有转身。
她站在门框边，背对着我，右手抬起来，在自己袖口的边缘做了个动作——
不是拍灰，不是整理衣襟，是手指在袖口内侧的布料上轻轻折了一下，像在纸上折一道折痕。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我不在看着她的话根本不会注意。
她的手停在那道折痕上，指腹沿着折痕来回压了一下，然后放下，继续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她走远了。
我趴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那只新放上去的纸鹤上——
翅尖比另外三只微微上扬了半指。
她想让它看起来在飞。
我在窗台上趴了很久，趴到日光从窗台移到了地面，趴到廊下那滩雪水开始重新结冰。
然后我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只上扬的翅尖。
刚才她折完纸鹤放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放纸鹤的顺序——
她先放第一只，再放第二只，第三只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第四只放下去的时候她没停。
但她在袖口内侧做那个折纸动作的时候，是在放完第四只之后、转身之前。
她在用那个动作告诉我她知道我知道了。
她没打算解释，她只是在走之前留下一道折痕，告诉我她已经把那道折痕藏好了。
我回到秘境，蹲在灵泉边，掬了一捧水喝下去。
水还是温润润的。
她那个动作的意思和我窗台上那只上扬了半指的纸鹤一样：方向没变，只是飞高了一点。
她知道我看见了。
她知道我会看见。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走了，但我还在看。
明天她还会来。
她来的时候，我看她的第一眼就能知道她已经决定了什么——
如果她空手来，说明她还在想；如果她带了第五只纸鹤来，说明她已经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