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还在继续试探。
她最近来的时候比以前从容,不再一坐下就问问题,而是先做点别的事——
翻翻我窗台上那本《千字文》、蹲下来看看院墙根下的花盆、或者干脆不说话,只是坐在廊下晒太阳。
但我注意到她每次走之前都会做一件事:
问我一个她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像是把一天中最重的那块石头放在最后才搬出来。
有一天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知道‘卞庄刺虎’的典故吗?”
我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她问的时候日光刚好照在我眼皮上,我眯了一下眼:“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典故讲了一遍:
卞庄子看见两只老虎在吃一头牛,想上去刺虎,旁边的人拦住了他,说等两只老虎争食相斗,强的伤了弱的,你再上去刺那只伤了的,就能一举两得。
她讲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后会学到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趴在窗台上继续晒太阳,没有动。
她在试探我。
如果我听过这个典故,说明“课业没跟上”这个设定有问题;如果我没听过,她讲了一遍,我至少应该表现出好奇或追问。
但我不动,不追问,不表示好奇。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了她的记录里。
又有一天,她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她推得不重,但很突然,正好在我重心偏向右侧的那一瞬间——
如果是一个普通五岁小孩,会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两步。
我让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右歪了一步,膝盖微曲,像一只被推歪的竹筐,晃了两下才稳住。
“你推我干什么?”我抬头看她,脸上是五岁小孩该有的茫然和不满。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她推那一下不是为了看我摔跤,是为了看我脚底的反应——
被突然推的时候,是先稳重心还是先动脚。
普通五岁小孩会先踉跄、再找平衡;练过马步的人会先下沉、再站稳。
我让她看到的答案是“踉跄”。
她看到了一个普通五岁小孩该有的反应。
但她推完之后转身走的那一步,比我以为的慢了一息。
她未必没看见,她可能只是还没确定。
最直接的一次试探是在雪天。
她那天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不小心”让书从手里滑出去,落在了廊下积了薄雪的水洼里。
书页浸了水,墨迹晕开了一片。她“哎呀”了一声,蹲下去捞起来。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捞书,没有动。
“书湿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普通五岁小孩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急着跳下窗台,帮她捞起来,或者好奇地凑过去看。
我坐着没动,只歪了歪头:“那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接话,甩了甩书页上的水站起来:“晒干就好了。”
她看了看我,然后低头继续擦书页上的水渍。
我坐着没动,那个“坐着没动”本身已经被她看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雪花落在廊下几乎没有声音。
她站在院子里晒书,我坐在窗台上晒太阳。
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她忽然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院门口,已经跨出去一只脚了,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装得挺好的。”她说。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很久、一直没决定什么时候开口的事。
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回头。
“你装得挺好的。但你再怎么装,你蹲在池塘边数鱼的样子我都记得。”
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走远了。
我坐在窗台上,日光从门框照进来,落在我脚前半步的位置。
她走了之后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个水洼。
那本书掉进水里的位置,刚好是廊下积水最深的地方——
她挑好的。
书掉下去之前她已经在看那个位置了。
她在试探我。更准确地说,她在用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一个问题、一本书、一次推搡,从不同角度拨动同一根弦。
她已经在所有的试探里得到了同一个答案,那些答案还不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但那条线的轮廓已经快描完了。
她在等我承认——
她不急,她有耐心等。
那天夜里我在秘境中铺开那张记录纸,在“徐妙锦”下面添了一行字:
“卞庄刺虎、推搡重心、落水书页——三轮试探全部安全通过。结论:她还在收集证据。还差最后一块拼图。那块拼图她自己知道是什么。”
搁下笔,我合上记录纸。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薄薄一层落在窗台上那三只纸鹤的翅尖上,让纸鹤的轮廓在雪光里变得模糊。
明天她来的时候,会看见纸鹤还在那里,翅尖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