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发呆。
准确地说,是在假装发呆。
我盯着一片荷叶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数清楚上面有七条叶脉、三道裂口、一只指甲盖大的绿色虫子趴在边缘,虫子的触须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空气里有荷叶和青藻的气味,隔着一层水面传上来,淡淡的。
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肩膀放松,呼吸缓慢,确保任何一个路过的人看见我,都只会觉得那个小孩在发呆。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的时候,裙摆沾了一点泥。
她没管裙摆,歪头看了我一会儿,日光从她侧脸落下来,映出她脸上那种介于好奇和确认之间的表情。
她看了我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你眼神不像小孩。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八九岁的样子,明眸皓齿,蹲下来的姿势很自然,像是蹲过很多次。
她穿一身藕荷色裙子,料子不便宜但不张扬,像是故意挑了件不起眼的。
我叫徐妙锦,她说,你叫什么?
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朱允熥。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名字和一个传闻对上了号:哦,那个答不出题的。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长,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继续看荷叶,但我数数的节奏从七条叶脉变成了一遍、两遍、三遍。
我知道她还会再来。
然后她就真的天天来了。
找吕氏请安、找朱允炆借书、找云禾学绣花——
她总有理由进出东宫,但她每次来都会转到我的偏殿附近。
有时候坐在廊下翻书,有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
我不确定她到底看出什么了,但她看我的目光和别人不同,不是打量,是隔着一层纸在看另一层东西。
有一次她趁我不备推了我一把,我本能地站稳了——下盘稳了,重心没动,像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体弱多病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下盘。
她站在两步远外,笑了一下:你站得挺稳。
你推我干什么?
我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树叶。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试试你是不是真的站不稳。结果你站得比我还稳。你现在还说你体弱?
我看了一眼她膝盖上沾的草屑:你蹲得比我低,你才体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你刚才那句话,不像五岁。
我又翻了一页树叶:你也不像九岁。
又有一次她看见我嘴唇微动。
我确实在默背《孙子兵法·军形篇》——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只动了不到半息嘴唇,就被她捕捉到了。
她直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在背什么?
我憨笑:背……背诗?不记得了,好像是听别人念过的。
她说:你刚才嘴唇在动,那句话开头是。
我差点没接住:兵者……好玩吗?
兵法怎么好玩?你背兵法干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
我娘说我以后要当将军。
她看着我:你娘不是在……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不该说这个。
我低头继续翻树叶:嗯。她在。我记错了。
她没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在确认某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她用像翻书页一样轻的声音说道:你刚才那句话说错了,你娘已经不在了。
我手里的树叶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嗯。我说错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背兵法?
我低着头,让日光落在头顶,遮住表情:因为当不了将军的话,至少要知道怎么打仗。万一以后有人欺负我。
她沉默了几息:那你好好背。
然后站起来走了。
冬天来了。
雪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远远走过来,脚步踩在雪上,声音细碎均匀。
她在我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要是想装,应该装得更笨一点。有时候你跑起来的样子太快了。你从这边跑到那边捡东西的步子,不像体弱的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的结论,已经在心里放了一个冬天,就等着落雪的时候说出来。
我的脚步顿住了,我回头看她——这一次我没装。
她站在廊下,脸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我,雪还在下,落在我和她之间的空地上,无声无息。
你放心,她说,我不告诉别人。我就是……好奇。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怎么措辞才准确: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那个答不出题的,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是你在池塘边数荷叶的时候盯着水面的那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她想了想:第一次见你。你蹲在池塘边看鱼,你以为自己在发呆,但你的眼睛在数鱼。一个真正发呆的五岁小孩,不会数鱼。
雪落在她肩头,我看着她:那你数过鱼吗?
她摇头:我蹲不住那么久。你比我能蹲。
我看着她。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落地无声。
我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脚步不快不慢,和她说完那段话之后的间距保持着一致。
我走过门槛的时候,雪光从身后透进来,把门槛上的木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明天还来。
我在门内站了一下:你不冷?
冷。但我明天穿厚点。她踩着雪走远了,嘎吱嘎吱的,一步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