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发现我掌心有薄茧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台上啃枣。
秋日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指节上。
她站在我面前叠衣裳,叠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抓住我一只手翻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殿下,您手心怎么了?这……这才几日,怎的多了层硬皮?前几日还没有的。”
她指腹按了按那层茧的厚度,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要确认那不是蹭上去的灰。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昨晚练功忘了戴护掌,一百多个俯卧撑做完才想起来。
掌心当时就发烫了,睡一觉醒来果然起了茧。
灵泉能固本培元,能消虚胖,但消不了练出来的茧。
练出来的东西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前者是磨出来的,后者是养出来的。
灵泉只管养,不管磨。
我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摊开看了看:“玩石头磨的。廊下那块青砖缝里有几颗碎石子,我没事抠着玩。”
云禾将信将疑,目光在我掌心停留了两息又移开:“……殿下仔细手疼。”
她低头继续叠衣裳,没再追问,但我余光看见她叠第二件衣裳的时候手慢了一拍,像是还在想刚才那块茧的事。
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块茧的形状描了一遍。
云禾这个人看着软,其实记性不差,她能记得住谁的脚步、谁爱穿什么颜色的鞋、谁哪一天来过偏殿,下次换个人来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掌心那块茧能瞒她多久,我不确定。
但我需要她不再看第二眼。如果她哪天晚上躺下来忽然想起来——五岁小孩的手不该有茧——然后随口跟别人提了一句,那就麻烦了。
当天夜里我沉入秘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功,是找布。
木屋角落有一件旧衣裳,面料粗糙,边角已经磨毛了,不知道是秘境自带的还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我撕了两条布下来,绕在掌心试了试,厚薄刚好。
握拳的时候布料贴着茧的位置贴合,手心和虎口处的布面宽窄正好盖住受力区域,拳面收拢的时候边缘不会硌着指缝。
我比划了两遍拳头的收放,确认不会滑脱,然后把另一条布也裹上,打了个结固定。
打结的位置我试了两次才定下来,第一次太紧勒得手腕发麻,松了半圈才刚好,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出印子。
布条缠好之后我准备练拳,但走到练武场中间又停住了——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白天抄书握笔靠的是指腹和指尖,茧长在掌心其实不影响写字,但我的手感和云禾握过的那只手的温度间隔之间还缺少一些衔接,我得先确认今天手能不能写出和昨天一样稳的字来。
我走进木屋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默了一页《千字文》。
字迹比昨天稳定了,但收笔时虎口处的布条微微硌着手掌外侧,笔尖在写到“露结为霜”的“霜”字时偏了半寸。
我搁下笔看了片刻,然后重新写了一遍,把握笔的位置往上移了一指宽,让布条边缘正好卡在笔杆和虎口之间那道缝里。
第二遍“霜”字的最后一笔收住了,和前面几笔对齐了。
我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对比了一下,新写的那页整体墨色均匀,行距一致,比第一页干净了一个等级。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练拳。
灵泉在角落里响着,灰白的天空下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和拳头破风的声音。
掌心裹了布之后不再直接摩擦地面,茧不会再加剧,但也不会消退。
布条隔着一层,练久了也磨出热度,黏在皮肤上,拆下来的时候得慢慢扯,像撕掉一层薄胶。
我试着打了几拳,发现布条和虎口之间的摩擦力比裸手稍大,需要多出半成力才能拉出同样的速度,但手感反而更接近实战——隔着布料出拳的感觉和空手不一样,力道会被吸收一部分再反弹回来,能让你更快察觉自己哪一拳虚了。
我在练武场上连续打了三组拳,每组从起势到收势都重新对齐了一遍桩位。
中间歇了一轮,灌了半碗灵泉水,回到桩位上又蹲了半炷香,才确认自己的节奏已经全部接上了。
我把那两条布条挂在木屋门框旁边,每次进秘境先缠上,练完功解下来晾干,下次再用。
后来练功练到一半布条松了一回,我又改了一下打结的位置,在腕侧多绕了一圈。
之后就没再松过。
我练完功拆下布条的时候,借着灰白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茧还在,但边缘平整了,不会再因为直接磨地面而增厚。
灵泉的固本功效把原来被甜食泡空的虚浮体质一点点补回来了,茧是练出来的,和从前的虚胖不是一个东西。
虚胖是软的,茧是硬的,软的消了硬的还在,这就是变化。
云禾不会知道她看到的那块茧在第二天夜里被裹上了一层布。
她下一次握住我的手检查的时候,也许会发现掌心的触感不一样了,但她大概不会往“殿下深夜在练功”那个方向去想。
五岁的皇孙掌心有茧确实可疑,但只要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往上报,我就还有时间把这个问题处理干净。
我需要在这个问题上升到吕氏案头之前,把它降级成一件没人会再提的小事。
我在秘境里把缠过掌心的布条解下来,看了看上面压出的旧痕。
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细毛,和第一次用的时候明显不同了。
然后我把它挂回门框旁边,和灵泉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一致的位置。
秘境之外,云禾大概已经把那块茧的触感忘了一半。
她明天早上送温水来的时候,会看见我的手缩在袖子里,干干净净地伸出去接杯子。
袖口遮住虎口的位置,只露出指尖,她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