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云禾熄了外间的灯。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调匀,等她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睁开眼。
我正准备切后台进秘境挂机练功,窗纸上忽然多了一团暖光。
不是月光,是灯笼的光——
有人深夜摸过来了。
我脑子里瞬间拉响警报:宫规明文规定,太子夜行至少两盏灯、两名随从,这排场明显不对。
果然,院门被推开,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随从没跟进来。
一扇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直接弹坐起来,没点灯,赤脚踩在砖地上走过去。
门已经开了,朱标站在门口,穿着外袍,衣领整齐,像刚从书房直接传送过来的。
廊下灯笼光从门框外侧打进来,给他半个轮廓镀了层暖边。
他没带任何人进院,是自己走进来的。
“醒了?”
“您没让人通报。”
“不用。”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精准锁定我光着的脚,顿了一下,“把鞋穿上。冻坏了。”
我回头套了鞋,转身走回来。
他已经进屋在桌边坐下了,没拿烛台,那本《千字文》摊在桌面上。
廊下的灯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翻开的书页照得清清楚楚——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灯下他的脸色比白天更明显:
蜡黄,手背指节凸起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络,眼睑下方一道浅暗色。
太医院洪武十八年的问诊记录写“太子脉象沉迟”,轻飘飘一句“劳碌所致”就给盖了章。
可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的人不该是这配置。蜡黄脸色、浮凸青络、眼睑暗沉——
这些debuff放在四五十岁身上还能用“操劳”洗地,放二十八岁身上,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卡他血条,慢慢磨,不带声效。
历史上他死于洪武二十五年,享年三十七岁。
从二十八到三十七,还有九年。
但眼前这些症状告诉我,消耗已经开始了。
他的身体状态,简直像提前把三十七岁那年的底版贴到了二十八岁的脸上。
我现在能做的,不过是每天一勺灵泉水换一味药、挪一碟蜜饯、记一次咳声。
五岁的号,装备全靠捡,能挡多少刀算多少。
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他坐在灯影里翻书,翻到“日月盈昃”那页时手指慢慢划过字迹。
他才二十八。
我却已经在倒计时他还能活多久。
这就是穿书局没写在合同里的隐藏条款——先知先觉的副作用。
我看见的不是现在正在翻书的父亲,我看见的是一个标红的deadline。
我知道他会死在那一天。
而我正站在那个日期之前,手里只有一勺水、一味药、一次咳声记录。
这感觉就像在boss倒计时最后几分钟里,你背包里只剩一组绷带和一瓶小蓝。
我攥着袖口把那口气压下去。
“父亲,”我说,“您手边那本《千字文》,是上次从我这儿拿走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皮:“嗯。翻了翻,‘日月盈昃’那页确实被翻过很多次。你在看天象?”
“那页的字好看。”
我蹲下去,把他脚边那碟蜜饯挪远了——
吕氏送的,甜得发齁,糖伤脾胃,对他现在这状态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看书时习惯随手摸东西吃,我观察了三个月,半碟糖一两天看不出,三个月就是一道真实伤害。
他看着我蹲下的动作,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瞬:“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掌心——茧。
练功磨的。
“玩石头磨的。”
他没追问。
窗纸上的灯影晃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你母亲走的那年,我在户部。”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盘过很多次的事。“那天接到消息时我正在批折子,批完了才回东宫。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那时候才出生十一天。”
我站在两步之外,没说话。
他翻书时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我现在懂了,他在想她走的那年,也是二十二岁。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
灯光从他肩头滑落,在青砖地面拖出一道暗影。
“允熥。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在东宫。”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合拢,廊下灯影晃了一下,随从脚步跟着他移远。
我站在屋里,等他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他走时肩膀微微前倾——
长期伏案的人不自觉的姿势,也是身体开始撑不住时试图把重量分摊给骨架的方式。
二十八岁,不该有的体态。
我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我从灵泉井口刮下来的灵露。
明早他喝粥时,我给加一勺。
今晚他坐在这里时,倒了一杯桌上的茶喝了——
那茶是我用灵泉水泡的,壶里兑过,淡到尝不出来。
他喝完了,一杯全喝完了。
他走时说的那句“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在东宫”,比任何药方都重。
他在告诉我他看见了。
我在告诉他我听见了。
我们之间隔着那杯茶的距离,什么话都放在水面底下。
我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台纸鹤还在,翅尖朝北。
廊下灯笼撤了,窗纸上的暖光消失,只剩月光。
父亲把那本《千字文》留下了。
不是忘拿——他进门时夹在臂下,走时没带。
书页间有一道极浅的折角,在“日月盈昃”那页的书脊缝隙里。
不是他折的,是更早的人。
有人在之前,已经翻过这本书了。
他在告诉我这件事。
他把书还给我,等我翻到那道折角。
我合上书放在枕边,没再翻。
明天天亮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窗台纸鹤翅尖朝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翅膀照得发白。
我闭上眼,把那道折角的位置存进脑子里。
新的一天,继续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