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窗纸的破损处漏进来。
我坐在窗台内侧,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千字文》,书页停在“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那一面,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蓝玉那边查到了参军,收夜香的老头消失了,锦衣卫还在追查匿名状的来源。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那个老头消失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一个人,像一道被人提前抹去的墨迹。
我盯着书页边缘被反复翻过的毛边,脑子里想着另一个人消失的痕迹。
她没敲门,直接坐在廊下,把裙摆拢了拢,拍掉沾着的碎雪。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她鞋底在青砖上洇出两团灰色的潮印。
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你今天没发呆。”她说。
我合上书,缩了缩肩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发了。你来得不巧,我刚才发完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她信了还是没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今天来的时候,在廊下坐下的位置比昨天偏了半尺——
更靠近窗户了。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她。
她坐什么位置、走哪条路、往哪个方向看、今天问的问题和昨天有没有重叠。
单独看什么都不算,攒多了就是一张图。
“你这几天话更少了。”她说。
“天冷。冷的时候不想说话。”
“你去年冬天话也挺多的。”
“去年冬天没这么冷。”
她把这句收进去了。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用,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我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低头折了起来。
日光落在她手上,把纸面照透了一小片,折痕在光里显出清晰的弧度。
她折得很慢,不像随手捻两下就完事的,每一道折痕都压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加固。
她做任何手工都是这样。
以前她来的时候只坐着、看蚂蚁、翻书,今天是第一次在窗台上放东西。
“你这几天在想什么?”她问,语气像随口闲聊。
我想了想:“想院子里那只大鹅。”
“大鹅怎么了?”
“它昨天追着云禾跑,云禾摔了一跤,手里的衣裳全掉地上了。”
“然后呢?”
“然后大鹅被嬷嬷抓走了。说是晚上炖汤。”
她折完一只纸鹤,放在窗台边沿,又摸出第二张纸:“你喝汤了?”
“喝了。不好吃。太老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折第二只。
两只纸鹤并排站着,翅尖都朝同一个方向——北。
她把两只纸鹤的翅尖都调向了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先记着。
日光从窗纸的破损处漏进来,落在她手边。
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五岁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我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
“你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我看着那两只纸鹤,翅尖朝北。
“帐幔。暗金色。上面绣着团龙纹。”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
她站起来,拍掉裙摆上沾的灰:“那我明天再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纸鹤留着,别收。”
她走了。
风从门缝里穿进来,纸鹤的翅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倒。
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尖,折痕压得均匀而平整——她在折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它要在窗台上站多久。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说“你眼神不像小孩”。
那时候她说的是一件她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事,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
后来她每天都来,不是来确认什么任务——
一个九岁的功勋女儿,入宫陪读是常例,宫里孩子少,她能一起说话的人不多。
她来偏殿找我只是因为她自己想来看看。
但好奇也分轻重。
她这种程度的持续好奇,已经超出了“找个玩伴”的范围。
她在追一件事。
她今天问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
这个问题的深度,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九岁女孩闲聊时会问的问题了。
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要问这个。
我缩回窗台内侧,重新把书翻开,但没看。
她姐姐是燕王妃,随燕王在北平。
她出入宫中是因为功勋女儿陪侍宫中女眷是常例——宫里孩子少,她是真的找不到别的人说话。
但她偏偏选了我——一个“眼神不像小孩”的人。
她在用她的方式拆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小厨房走。
父亲的晚膳药膳还在灶上。我揭开砂锅盖子,从怀里摸出小瓷瓶倒了一勺灵泉水进去,盖好,转身走了。
洪武二十五年,还有七年。
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走回屋里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两只纸鹤还站着,翅尖朝北。
日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面。
明天她会来。
如果她明天带第三张纸来,说明她今天回去之后想了这件事。
如果她明天空手来,说明她今天回去之后把这件事放下了。
来的时候带什么,比来的时候说什么更能告诉我她现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