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
白天一切照旧。
吕氏的甜汤按时送来,云禾替我换上那件宽大的冬衣,我坐在窗边发呆,日光一寸一寸移动,像一把极慢的尺子。
我喝完甜汤,把碗递回给云禾,在她的目光移开的同时让笑意从眼底撤走,再在她转回来之前把目光放回窗台的灰尘上。
云禾弯下腰收碗的间隙里,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蓝玉收到信后的反应,起身之后把那个推演收好,重新缩进那件冬衣的袖口里。
秘境里没有昼夜,灰白的天光始终均匀。
我坐在木屋门口,面前摊着大明全图——
蓝玉的驻地标着一个圈,四周的防御节点用细线连到京城方向。
那条线是常森的马在走的路线,穿过驿站、越过关隘、渡河、翻山。
我在图上标注了每一天的可能位置,每一天都有一条对应的折线。
白天我在东宫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走神。
朱允炆来偏殿送书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我“嗯嗯”点头,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走后我才想起他说的好像是“皇祖父夸我了”。
云禾问我怎么了,我说困了,回屋躺下,闭眼进了秘境。
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在练武场上扎马步。
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
我数着落地的点数判断自己蹲了多久。
数到第十组的时候我在心里算了一遍常森此刻的位置,数到第二十组的时候算了一遍蓝玉此刻该看到信了,数到第三十组的时候把算好的答案重新算了一遍。
腿麻了就站起来走几圈,然后继续蹲。
扎马步的时候不能想事,一想就分神,但分神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那些我不愿意去想的结果——
蓝玉查不到人、查到的时候锦衣卫已经立案、朱元璋看到举报信之后半夜召兵部问话。
每一个都在那片灰白天光下面浮浮沉沉,被我压下去又浮上来。
第三天夜里我停下马步,把那幅全图重新铺开,在“北镇抚司”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锦衣卫还没有立案,但他们在查。
如果蓝玉不能在锦衣卫查完之前把人找出来,那封信到了也没有用。
我合上图,继续蹲下去数息。
第四天夜里,常森来了。
他蹲在窗外:“查到了。是他手下一个管粮草的参军。被贬到马厩之后,他每天早晨都会见到一个人——收夜香的老头,推着车从马厩后门进来又从前门出去,每天凌晨固定路线经过马厩。”
我停下脚步:“他用了多久?”
“大约半年多。前三个月不说话,只是经过。后来偶尔帮一把——车轮卡了,推一下。老头说多谢,参军说没事。时间久了,参军觉得他就是马厩早晨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半年多之后某个晚上,参军坐在马厩门口发呆,老头推车经过停了一下。参军说了一句‘这活儿真没意思’,老头回了一句‘你也不容易’。那是老头对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从那之后参军的抱怨就变多了,老头从不多问,只是偶尔回一句‘是啊’。”
我站在练武场中央,没有说话。
那老头用了半年多把自己变成马厩早晨的一部分。
背景不会被检查,不会被怀疑,只会被忽略。
“蓝玉查了名册?”
“查了。名册上确实有个收夜香的老张,干了二十年。但参军说不是他,真正的老头比他矮半头。有人用老张的名字办了通行牌。”常森顿了一下,“蓝玉翻了入营记录,发现假老张的登记时间是半年多前补录的,比他实际出现晚了将近四个月。补录那行字的笔迹和同页其他条目不一样。补录签名栏里一个名字——张启,管后勤的小校。”
“张启在哪?”
“蓝玉顺着名字往下翻,发现张启在调令下达前五天坠马身亡了。军医署记录是意外坠马,当场不治。”常森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调令上的签发章是真的,签字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有人在他死后用他的名字签发了一份调往北平的文书,让一个死人变成了一条不会说话的线。”
我沉默了很久。
先死,后调。
入口的补录记录是一笔被压了将近四个月的旧账,出口的调令文书是一份用旧章盖出来的新纸。
张启的名字在中间活着,但人已经死了。
那条线在四个月前就已经被人从两头封死了。
那个收夜香的老头在半年多前进了军营,用了四个月把自己变成马厩的背景,又用了两个月等参军自己开口,然后在参军开口之后不久就消失了。
他消失的时间卡在参军被蓝玉拿下的空档里。
常森说蓝玉翻完验伤单之后没有再说话,在帅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验伤单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蓝玉知道有人在自己帅帐外站了半年,把他最不起眼的兵当成了入口,但顺着一条已经被封死的路继续走,只会踩到别人铺好的下一道防线。
他把那条路合上了。
灰白的天光落在肩头。
蓝玉查到的尽头是一具尸体、一份验伤单、一张盖了旧章的新纸。
那个收夜香的老头还在某处,等着下一个被贬到马厩的人。
他需要的时间比任何问题都长,但比任何答案都短。
常森翻墙走了之后,我坐在木屋门槛上没有练功。
灵泉还在墙角响着。我把全图收进暗格,合上暗格的门,站起来,推开秘境的门走进夜色里。
院墙根下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映着月光。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还在呼吸,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我回到床上躺下时,天色已经泛青了。
明天又是“一切如常”的一天。
吕氏的甜汤、宽大的冬衣、窗台上移动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