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翻窗进来的时候,秘境的天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那种“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的表情,是“有个坏消息”的表情。
他蹲在窗外,没等我开口,直接把纸条塞了进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急着把这东西从自己身上卸掉。
我展开纸条,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拳头停在半空。
“匿名举报状递入北镇抚司——蓝玉私蓄精锐、意图不轨。锦衣卫尚未立案,但风声已经出去了。北镇抚司那边正在核验举报人的身份,还没递到陛下案头。”
时间比预期提前了整整五年。
我坐在木屋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算过的时间线是洪武二十六年,现在洪武十八年。
提前了五年。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对蓝玉下手了。
五年,够朱棣在北平多布一轮局,够蓝玉在北疆再打一场仗,够朱元璋把那份猜忌再压五年。
我放下纸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谁?”
常森在窗外说:
“查不到。匿名。但不是一般人能递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那边的消息说,状纸的格式很规整,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措辞比普通告状人写的更周到,像是按照某个被反复修改过的底本重新抄过一遍。普通告状人写的状纸会有涂改、会有前后不一致的语气、会写太多不必要的细节。这份状纸格式规整,意味着有人替那个告状人把故事编好了,编得滴水不漏。这是一个懂官场规矩的人在背后递了刀。”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北镇抚司那边收到状纸的时候是夜里,值班的官员看了一眼格式,没敢当晚递进宫里,先压了一夜等天亮。那一夜的空档,就是我的人能截到消息的时间。”
我站起来,在木屋里走了三圈。
第一圈想的是“谁想杀蓝玉”,第二圈想的是“谁会在这时候杀蓝玉”,第三圈想的是“如果蓝玉死了我的计划怎么办”。
三圈走完,我重新坐下。
吕氏没动机——
她要捧朱允炆上位,蓝玉是外戚势力,她暂时还用不上杀他,她要杀也是先杀我。
朝中对头?
可能性不高,蓝玉常年在北疆,和京城文官的仇怨还没大到要动锦衣卫举报的程度,文官要动手也是动笔杆子,不是动北镇抚司的状纸箱。
朱棣太早,靖难剧本还没成型,他此刻还在北平守边,策动锦衣卫举报蓝玉是一件需要手伸得很长才能做到的事,朱棣的手还不够长。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
蓝玉身边的人。
我重新读了一遍常森的信。
“匿名举报”——不是实名,说明举报人不敢露面。
“私蓄精锐”——指向蓝玉的兵权。
能接触到蓝玉兵权细节的,只有他帅帐里的人。
北镇抚司收到这份状纸之后没有立刻立案,说明举报人的身份不够硬——
如果是朝中大员实名举报,锦衣卫当天就会动。
正因为匿名,他们在查举报人是谁,也在查蓝玉到底有没有那些兵。
这给了我时间。
如果状纸当天就递进宫里,朱元璋看到之后连夜召兵部问话,蓝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状纸被压了一夜,那一夜的空档已经把整条路的出口拓宽了一掌宽。
我在纸上画了三个名字,然后一个一个划过去,最后剩了两个最可能的:
蓝玉的参军——去年因为虚报损耗被蓝玉打了二十军棍——和蓝玉的副将。
那个参军被打完之后趴在帐外的泥地上,蓝玉当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有下次,你的命就留在这了”。
一个记仇的人不会在打完的第二天动手,他会等、会准备、会等到一个他觉得自己能赢的时机。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副将也有可能,副将能接触到蓝玉的兵权明细,知道那三千精骑的下落——
但副将没有被打过,动手的理由不如参军充分。
我倾向于参军。
我重新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写给蓝玉:“举报者多半是你身边人。查三个方向:你麾下掌管粮草的参军、被你当众斥责过的裨将、你夺过战功的部将。锦衣卫还没立案,说明他们也在核实。你只有十五天自查自纠。同时三千游骑往边境拉练,做出一副‘正在执行普通防务’的样子。越是坦荡越不惹疑。”
写完之后我停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如果查到了人,不要立刻杀。先拿下,审出背后有没有人。”
然后我把信折好,交给常森:“走最急的线,七天之内必须到。”
常森接过信,没有多问,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七天。
北疆到京城,快马也要七天。
一来一回,我只有十五天。
如果蓝玉查不到人,或者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条路就走不通了。
灵泉在墙角响着,水声潺潺。
我走到井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下去。
水还是温的,和之前一样。
我把手掌按在膝盖上,等那阵微颤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回木屋。
暗格里蓝玉的信还压在最上层。
我伸手碰了一下纸边,确认它还在。
如果这条路断了,我手里就只剩这些纸了,还不够。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