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秘境十二天。
我站在偏殿窗前,看着云禾把温水放在桌上,看着她替我系好衣带,看着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
她可能是想问我“殿下今天怎么不赖床了”,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内侍已经等在门外了,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三殿下,时辰到了,二殿下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
我“嗯”了一声,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五岁小孩该有的那种步子,小碎步,偶尔踉跄一下。
云禾在后面喊“殿下慢些”,我没回头,但我在心里记住了她喊那声的方向和距离——
从我的左后方大约七步远的位置传来的,声音边缘带着一点干涩的焦虑,像她每次在我出门前都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只是她没意识到自己喊过这么多次。
奉天殿的门槛很高。
我跨过去的时候,朱允炆已经站在御案前了,脊背笔直,月白锦袍下摆纹丝不动。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三弟来了。”
我也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嗯。”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砖缝里,那些砖缝很旧了,缝隙边缘的棱角已经磨圆,被人踩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就不硌脚了。
我低着头走进去,在朱允炆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地上那排均匀的光斑上,没有抬起来看任何人。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治国之本是什么?”
他的声线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例行公事,但落在殿里的时候却像一面横放的墙在展开,殿内的安静沿着那面墙的边缘向两侧扩散开来。
朱允炆答了。
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大学》的“修身齐家”、宋儒的注疏、当朝政论的呼应,一套接着一套,像被编好程序一样往外倒。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六岁,这种水平确实算“天才”,但属于那种照着标准答案一字不漏背下来的天才,没有一字是自己的。
朱元璋微微颔首,嘴角动了动,幅度不大,但日光正好落在那个角度,我看清了——那是满意,不是惊喜,但满意就够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朱标的肩膀也随之松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几乎都能听见。
然后轮到我。
朱元璋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的方向。
他的视线和朱允炆不同,它在我身上停了同样长的时间,但那段时间里我的手掌正在锦袍的侧面布料上贴紧,我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正在被布料吸收,然后变成一种更均匀的、不冷不热的触感。
“允熥,你也说说。”
我抬起头,又低下去。
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小,像挤出来的:“治国……治国……就是……”我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每一道都精确无误,都是成年人辨别真伪时才会有的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判断。
我把头压得更低了:“孙儿……不知道。”
奉天殿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等待回答的那种安静,是答案已经落定、人们正在确认怎么处理它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朱允炆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个瞬间没有持续太久,但我用余光捕捉到了——他平时练习过的表情遮盖了它,但遮盖之前那个真实的弧度,比任何表演都精确。
朱元璋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挥了挥手:“罢了。身子刚好,不必勉强。”
“不必勉强”四个字里的放弃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凉。
我没抬头,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失望,甚至懒得掩盖的失望,像在清理一块多余的石料时顺手拂掉了它上面的灰尘。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照得砖缝里的灰尘格外清晰。
我数了数,一共有七条砖缝被光照亮,每条宽约一指,缝隙里的灰尘颜色比砖面深半度,像是被空气压了很久的旧痕。
散朝之后,朱允炆走在我前面,日光落在他的肩头。
他侧过头,温声说了一句:“三弟不必难过,你还小,皇祖父只是随口一问。”
他的语气温度刚好,不会显得刻意,像演练过的——他知道有人在听,所以他说了。
我“嗯”了一声:“二哥说得对。”
然后我继续走。
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像一个被吓到了的五岁小孩。
身后的殿门正在合拢,日光在门槛上收窄成一条亮线,然后消失了。
回到东宫之后,云禾迎上来,眼眶发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关上门,沉入秘境。
暗格里藏着三天十二天苦修的全部成果——
手抄的典籍、默画的布防图、一笔一划磨出来的字迹,那叠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墨色在秘境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暗光。
我抽出那张北疆布防图,在角落补了一行字:“洪武二十六年春,锦衣卫告蓝玉谋反。”折好,放回去,重新推上暗格的砖块。
砖块合拢时边缘和墙面之间的接缝恢复了平整,我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它和周围的墙面平齐了。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灰白的秘境天空站了一会儿。
十二天换了一句“不知道”,换了一行藏在暗格里的墨迹。
不亏。
只要那张纸还在,只要那个日期还在,我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是那个机会还被我握在手里,没送到该去的人面前。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送信出去的窗口,需要一次出宫的机会。
而凤阳祭祖,就在下个月。
御前问课的口谕一出,东宫上下迅速动了起来。
我闭着眼都能猜到吕氏的操作。
今夜她必然连夜给朱允炆加课押题、打磨仪态、演练应答,务求让亲儿子在奉天殿大放异彩,牢牢锁住朱元璋的偏爱。
而对我,她只会笑意温柔地传话:三殿下大病初愈,不必勉强,随心就好。
看似体恤,实则断我退路。
她巴不得我临场怯弱、一问三不知,彻底坐实不堪造就的废嫡名头。
傍晚时分,贴身宫女云禾端来一碗浓稠甜腻的百合莲子羹,说是太子妃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煮的滋补佳品。
我脸上挂着孩童知足懵懂的乖巧笑意,一口不落全数喝完,完美演完这场被溺爱养废的戏。
待云禾退下、夜色深锁宫殿,殿内再无半点动静,我瞬间收敛所有稚气,心念一动,踏入专属秘境。
木屋空荡,灵泉潺潺,四倍时间流速悄然开启。
外界三日,于我而言便是整整十二天。足够我逆风翻盘,临时破局。
前世四年历史专业深耕,加上常年码字积累的明代军政史料,让我对洪武朝局、九边防务、科举策问了然于心。
我伏案提笔,飞速默写《大学》《中庸》核心章句、大儒注疏,整理当朝高频策问应答范式,专门用来应付御前考核。
写完课业典籍,我铺开大纸,精准默绘北疆局势:北元残余分布、九边防御漏洞、蓝玉北伐核心行军路线,巨细无遗。
这张布防图,既是我日后拉拢蓝玉的重磅投名状,也是未来撬动帝心、展露底蕴的隐秘底牌。
文事既定,即刻练武。
我褪去外衫,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扎稳马步。五岁虚胖身躯,常年被高糖甜食掏空根基,体能差到极致。
刚蹲片刻,双腿便剧烈颤抖,膝盖酸胀难忍,几乎撑不住单薄身子。
但我咬牙死撑,不肯松懈。
秘境无人窥探,无需伪装示弱。汗水噼里啪啦砸落地面,浸湿一片泥土,这是我暗中翻盘的每一步沉淀。
别人安眠熟睡、虚度光阴,我却在四倍流速的秘境里日夜苦修,文武并进、极速发育。
第一夜,马步难撑一炷香;第二夜,勉强稳住身形;第三夜,纵使双腿微颤,也能稳稳扎根。
三日转瞬即逝。
白日我在东宫装傻示弱、饮甜汤、扮慵懒;深夜我伏案默书、扎马练功,书桌典籍堆积厚厚一叠,练武场地满是汗渍。
十二天隐秘苦修,早已让我脱胎换骨,远超表面那副怯懦废柴的孩童模样。
第三日午后,我换上干净宫装,随引路太监前往奉天殿。
朱允炆走在前方半步,身姿挺拔、温润端方,眉眼间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显然早已被吕氏连夜特训到位,只待御前出彩。
我刻意落后半步,缩肩垂眸、眼神放空,一副胆小拘谨、懵懂无措的模样,像只怯生生的小鹌鹑,任人拿捏观感。
奉天殿威严肃穆,朱元璋高居御案之上,太子朱标侧坐陪侍,近侍太监分列两侧,气氛沉凝。
御阶之下设两张矮几,纸笔齐备,专为我和朱允炆问课所用。
孙儿朱允炆,叩见皇祖父!
朱允炆跪拜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亮,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我紧随其后,刻意慢上半拍,身姿拘谨,软糯细弱的声音透着怯意:孙儿……朱允熥,叩见皇祖父。
朱元璋目光落于朱允炆身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明显的赞许。可视线扫到我时,那点温和瞬间尽数褪去,只剩平淡疏离。
我全程垂首,装作浑然不觉。
御前问课正式开始。
朱允炆当即全力发力,经义背诵行云流水,典籍信手拈来,心得阐发条理清晰,还时不时展露谦逊姿态,完美拿捏长辈喜好。
朱元璋点头频频,圣心大悦。帘后旁观的吕氏,想必早已满心得意,自认储位大局已定。
片刻后,朱元璋抛出核心策问:何为治国之本?
此题对六岁孩童而言,难度已然超标。
朱允炆稍作思索,引《大学》修身齐家之论,辅以宋儒注疏,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纵然内容稚嫩、堆砌书本理论,但在同龄孩童中,已是顶尖水准。
朱元璋面露笑意,侧首看向朱标,眼底满是欣慰。朱标亦是松了口气,面露温和笑意。
终局轮到我作答。
朱元璋目光转来。
允熥,你来说说,治国之本是什么?
我抬眸的瞬间,将十二天秘境苦修的所有学识尽数压下。
懵懂、迟疑、无措,三种神态完美叠加。
我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晌,才低下头,用蚊蚋般的声音轻声道:孙儿……不知道。
奉天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朱标满脸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朱允炆唇角微不可察上扬,转瞬又故作端庄,藏住心底得意。
朱元璋沉默三息,目光从我身上滑开,落回御案上那卷翻了一半的折子。
语气平淡无波:罢了。身子刚好,不必勉强。
他甚至没再看我第二眼。
寥寥数字,没有斥责、没有训诫,却是彻底的放弃。
潜台词再清晰不过:此子不堪造就,无需再费心力。
我依旧垂首躬身,将怯懦无用的废物人设演到极致,不露半分破绽。
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无。
朱允炆那套完美应答,不过是吕氏精心打磨的空洞模板。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哪一句是他自己想的?哪一句落得到地上、接得住天下?
他赢今日,我赢以后。
旁人皆以为我当众出丑、输得彻底,唯有我心底清明,冷静至极。
这一张白卷,看似惨败,实则大赢!
在杀机四伏的东宫与朝堂,无用,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
散殿离去,朱允炆刻意放缓脚步,温声宽慰:三弟不必难过,你年纪尚小,皇祖父不会怪罪。
我软软点头,乖巧应声:多谢二哥。
心底却冷然一笑。
你赢了今日的颜面,却赢不了日后的江山。我输了一时的观感,却赢了蛰伏发育、暗布棋局的无尽时间。
回归东宫,云禾见我蔫头耷脑,当即红了眼眶,满心替我委屈。
我摆摆手躺卧榻上,内心毫无波澜。
别哭,你主子今夜又要开启秘境开挂,继续暗中上分。
此后十日,东宫风平浪静。我白天照常装傻、照喝甜汤,夜里继续秘境苦修。
十日后,一道旨意传遍东宫。
太子妃吕氏携二位皇孙,赴凤阳中都祭祖。
我心神一动,眼底精光一闪。
凤阳!
那是朱元璋的龙兴之地,也是前世我被囚禁十六年、惨死高墙的宿命终点。
但这一世,此地将成为我逆天改命、撬动全局的第一个突破口!
凤阳行宫守卫松散、监管薄弱,是我跳出东宫禁锢、送出第一封密信、联络蓝玉的绝佳机会。
吕氏满心算计,想带我这个出门反衬朱允炆的优秀,进一步巩固储位优势。
她万万不会想到,这场看似风光的祭祖之行,会亲手送给我一把翻盘利刃,彻底葬送她多年的捧杀大局!
我白天照常装傻、照喝甜汤,夜里却在秘境中反复推演凤阳之行每一步。出发前夜,我将亲手绘制的北疆布防图仔细折好,藏入鞋底夹层。
凤阳将至。
前世高墙囚我至死,今生,我便从凤阳开始,掀翻所有人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