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很快。
洪武十六年秋末,吕氏主动请旨带两位皇孙赴凤阳祭祖。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啃一块桂花糕。
云禾在旁边替我整理衣领:“殿下,凤阳挺远的,路上得走好几天呢。”
我咽下嘴里的糕,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她在担心我会不会晕车。
我没跟她说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凤阳行宫守卫比东宫松散。
出宫的机会来了。
低头继续啃糕,把那张北疆布防图的折法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鞋底夹层。能塞进去就不会掉出来。
我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想:吕氏选在秋末祭祖,表面上是“诚心”,实际上她大概计算过,这个时间回宫之后正好赶上冬至前后的宫宴,朱允炆可以趁热打铁再在朱元璋面前露一回脸。
而我这个“病刚好”的继子,在凤阳吹几天风,回京后继续养着就好。
她的算盘打得响,但她的算盘上没有我那张图的位置。
出发前夜,我在秘境里又把布防图展开看了一遍。
蓝玉北伐路线、北元残部位置、九边军镇缺口,每一条都是我凭记忆画进纸里的。
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天后它会出现在北疆帅帐里。
如果出了意外——
我在暗格前坐了一会儿,还是把图折好放进了暗格,然后推上砖块。
想了三遍,没有遗漏。
然后退出了秘境,躺回床上,把明天可能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行宫后园假山到最近的偏门,从偏门到商道接头点——
那是我唯一能用的出口。
凤阳比京城冷。
风从旷野刮进来,穿过行宫的石墙和檐角,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
吕氏带着我和朱允炆在正殿祭拜了先祖牌位。
我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感觉到日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后颈上,温温的,但风一吹就凉了。
朱元璋的列祖列宗排成一排,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又低下去,心里默念了一句:
老祖宗们,上一世你们看着他在高墙里烂了三十九年。
这一世,换我了。
祭拜结束之后,吕氏安排两位皇孙各自回住处休息。
凤阳不比京城,行宫的规制更简朴,侍卫的人数也少得多。
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去窗边看看天色,门口地砖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竹牌。
我弯腰捡起来,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只刻了一个字:森。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暗纹:“今夜子时,行宫后园假山。”
收进袖中。
竹牌在袖子里硌着我的手腕内侧,凉凉的。
夜深之后,我借着起夜的名义从房里溜了出去。
行宫的回廊比东宫短,转角多,暗处也多。
我贴着墙根走了半圈,远远看见假山的轮廓浮在月光底下。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靠着假山站着的那个男人,嘴叼草茎,纨绔做派,穿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的眉眼和母妃常氏旧画像里那几分神似。
常森。
我三舅。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先是一愣。
借着月光看见我的脸之后,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熥哥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那双眼睛忽然就红了,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衣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让三舅看看——长这么大了……”
最后一个字带了一点颤音,很快压下去了,但我听清楚了。
“三舅,”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清每一个字,“这园子里吕氏的眼线有七个,你背后假山缝里就蹲着一个。”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我两息,然后偏头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幅度不大,但我从他的肩线偏移里能判断他已经确认了那个位置。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没有立刻站起来,维持着蹲姿又多看了我两眼,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声“熥哥儿”里完全站稳。
“你真的是熥哥儿?我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到我膝盖上方。
“你说话……不像五岁。”
我没有接这句话,弯腰从鞋底夹层抽出那张折好的布防图:
“送到北疆蓝玉手上。洪武二十六年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将告他谋反。提前十年知道,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接过那张纸,捏了捏厚度,月光落在纸角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我:
“……谁教你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三舅,母妃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他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底下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是一块石头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没有被光照过的那一侧。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塞进贴身的暗袋里,动作比之前更慢,像在确认每一条折痕的方向都被保留下来了。
然后他低声说:“听潮阁,是你三舅我的。这世上没有它送不到的信。”
他说完低下头,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眼睛,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的鞋面上:
“你长得像你娘。”
我转身往回走,常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熥哥儿。”
我停步。
“你刚才那番话,换别人听到,你活不过今晚。”
月光照在我脚前的砖地上,把砖缝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
我回了一句:“所以只有三舅能听到。”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竹牌还在我袖子里,硌着手腕,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