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
东宫檐角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蓝色,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风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宫门上锁链被抽动时的金属声响,一声接一声,穿过晨雾传过来,又散开。
我站在练箭场上,面朝东。
靶子立在五十步外,红心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颜色——昨夜落了霜,靶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没有穿大氅,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箭衣,袖口用带子扎紧,腕骨露在外面,青白而细。
伸手取箭的时候,指尖碰到箭杆上的细竹纹,冰凉的触感从指腹直传上来,我没有停顿。
搭箭,拉弓,松手。第一箭脱弦时发出短促的破风声,尾羽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然后“笃”的一声钉进靶心。
红心正中央,箭杆微微颤动。
我没有看靶。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拉满弓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弓臂从肩胛传到脊背的每一丝绷紧。
二石弓在我手里从九岁时拉不开到现在已经像长在身上的东西。
我听着弓弦和弓臂之间那个细微的张力声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在等一个可以断的时机。
松手。
第二箭落点紧挨着第一箭,箭羽贴着箭羽,相隔不到一指宽。
我继续。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每一箭都正中红心,箭杆之间的距离保持均匀,排列得像一个人用尺子比着钉上去的。
第六箭搭上弓弦的时候,宫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整齐而缓慢,像是所有人都用了同一个节奏在走。
我拉动弓弦的手没有抖。
我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到近——不是往练箭场的方向,是往宫门的方向。
脚步声之间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一两声压低了的咳嗽。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睁开,松手。
第六箭出弦的那一刻,我余光里有一道素色的身影从偏殿的廊下走出来,走到月洞门前,没有停,跨过去了。
第七箭。
弦拉满,我瞄准靶心的同一个点,但在开弓的间隙里看见了那道背影的轮廓——素色衣裳,没有绣纹,没有饰带,发髻上没有银簪。
脊背挺直,甚至比平时还要直,像是在用整条脊柱撑着一件不能塌的东西。
她走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没有迟疑,每一步都落在相同的间距上,鞋尖抬起的角度和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近乎刻意。
她在告诉所有人:她还可以自己走。
第八箭脱弦。
箭尾的翎毛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啸音,然后“笃”的一声钉进靶板。
这时候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宫门附近。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如果不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身体没有转过来,但她脖颈的角度微微偏了一下。
不是回头的幅度,只是下颌抬起来了一些,视线从正前方的地面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西北方向。
越过宫墙,越过京城的屋顶线,越过官道上一个又一个驿站,越过最后一道关隘——太原。
北偏西。
那个方向没有送别的人,没有等她的马车,只有一个她再也不会看见的城市轮廓。
她脖颈上的那道弧线维持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收回目光,跨过了门槛。
第九箭。
箭尾翎毛擦过靶心边缘,把第八箭的箭杆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纹。
我垂下手,看着那支箭钉进去的位置——偏离靶心不到半指,但和前面八支的落点不再重合了。
我看了那支箭一会儿,然后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一支。
宫门外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滚动。
青布马车正在离开。没有人喊,没有人追,没有人哭。
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单调地、固执地、不可挽回地往远处移去。
我把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拉满。
弓臂抵着我的指腹,把整条手臂的肌肉压到最紧。
我听着马车声从宫门移动到街口,从街口移动到更远的地方,那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薄,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最后折到再也展不平。
我听着那声音一直持续到完全消失,然后松开了手指。
第十箭。
箭簇没入红心正中央,穿过靶板后在背面透出小半截箭头。
十支箭挤在同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里,最外围的箭杆间距不超过一指宽。
没有一支偏到边缘。
我没有往宫门方向看一眼。
从第一支箭到最后一支箭,我的视线始终落在靶心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弓弦在指腹上勒出了一道白痕,正慢慢从白色变成浅红。
我低头看着那道痕,没有揉,没有搓,只是看着它慢慢恢复血色。
朱允炆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从第一道脚步声响起就站在那儿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往前迈一步,也没有退回屋里去。
就站在廊柱旁边,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道素色的背影走过月洞门,看着她在门槛前停的那一下,看着她脖颈转向西北方向的那个短暂片刻。
他看见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抬得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怕被绊倒,又像是故意要让这一步落得格外稳当。
然后马车声响起,渐渐远了。
他站在原地,听完了全过程——从开门声到脚步声到关门声到车轮声到所有声音归于沉寂。
马车声消失后很久,他仍然站在那里,手指扣在廊柱的漆面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慢慢走回屋内,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空了的院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没有声响。
我把弓挂回架上。
走到靶前,伸手握住最中间那支箭的箭杆,用力往外拔了一下。
箭杆卡在靶板里,发出一声钝响。
我没有松手,换了个角度又拔了一次。
箭簇在木纤维里慢慢退出来,带着一点木屑。我握着那支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箭插回箭囊,转身走回了书房。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晨光已经把灯焰映成了虚薄的一团淡黄色。
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那盏灯,但我的影子从它上面横穿过去,在那瞬间和灯影叠在了一起,然后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