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朱标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批折子,没有见人。
云禾从尚仪局回来,说书房的门午后就关了。
御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没开,端着药箱退回去了。
云禾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
我坐在窗台上听完,手指按在木头上,按了很久没松开。
我想站起来,膝盖抬了半寸,又落回去。
那半寸,是我和书房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他只是坐着,不动,把全部力气用在“坐直”这一件事上。
天黑之后,我站起来走了过去。
夜风灌满袖口,我穿过廊子,脚步很快。
东宫当值的宫人看见我,低头行礼,我没有停。
书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指节悬在门板前。
他聚了一整天的力气,我一敲就会漏掉。
但我还是落了下去。很轻,两下。门内没有回应。
我敲了第二次,门从里面开了。
朱标站在黑暗里。
廊下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肩线微微往内收,像骨架正在往下塌。
他看见是我,没有惊讶,侧身让出门缝。
屋子里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我跨进去,走到桌边点亮了灯。
橘黄色的光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站在灯光边缘,半边脸被照亮,眼角比白天多了一道细纹。
他看了看灯,慢慢坐回椅子上。我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灯焰偶尔跳一下,把影子推远又拉近。
他伸手把灯往我这边推了半寸,自己退进阴影里。
我把灯推回正中间。
他微微一怔,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饭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廊下当值的宫人说:“去煮一碗面来,不要葱。再把炭盆送来。”
宫人看了一眼门内的太子,低头应了。
我回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我,轻声说:“你倒是比孤熟。”
“偏殿厨房我做惯主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面端来了,汤色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
炭盆也送来了,搁在桌脚边,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吃了。
他吃得不算快,但一直没停,汤也喝了大半。
“饱了?”我问。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你特意来,就给孤送一碗面?”
“不是,”我说,“我来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你比上个月瘦了。”
他垂下眼,灯焰跳了一下。
他开口说:“今天冬至。往年你母亲还在,她会包饺子。她手艺不算好,皮总是擀不圆,但她每年都包。”他说到“常氏”两个字时尾音短了半拍,目光落在灯焰上,“她走了以后,孤再没吃过冬至的饺子。今天你来,给孤端了一碗面。”
“面比饺子好消化。”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很久没用过那个表情了:“你坐在对面,屋子就不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纸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他停了一会儿,说:“允熥。”
“嗯。”
“你是孤的儿子。不管旁人认不认,孤认。”
他的肩线比刚才直了一些。
我想起乾清宫里他跪在皇祖父面前的样子——
他跪了两次,跪了六年,皇祖父对他说“朕不会”。
现在他说“朕认”。
“我知道。”我说。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平静。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我的手很小,只盖住他手背不到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握住我的手,没有用力,像在确认我站在这里是真的。
我没舍得抽回来。
他的手心很暖,我忽然在想——这双手,我还能握多久。
那碗药还在走,灵泉只能拖慢它,停不了它。
我在长大,但他在衰弱。
我不知道是他先把我等大,还是我先看着他走完。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我一眼,掌心的温度还是暖暖的,轻轻收拢了一下,把我的手裹得更实了一点。
他说:“孤在。”
就两个字。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不会有事”,他说“孤在”。
像他知道我在怕什么。
过了很久,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天冷,走快些,别在路上耽搁。”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算从东宫到偏殿这段路够不够一个孩子跑完而不冻着。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动,抬头看着他。
他想的是我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走夜路会不会害怕。
他自己坐在黑暗里一下午,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吃饭,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但面端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在想我。
“知道了。”我说了一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灯旁,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轻,但真切。
他说:“明天。”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廊下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面贴着皮肤刮过去。
我走回偏殿,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他说“孤认”,他说“孤在”,他说“明天”,还催我早点回去。
每一句都在对我说他不会那么快就走。
冬至夜很长。
他吃了那碗面。
炭盆里的火星应该还没熄。
至少今晚,他不会冷了,也不会往前倒了。
我在窗台上坐到那盏灯熄了才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八岁的我,接住了他。
可八岁太小了,我还没长大,他已经开始衰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