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的第二封信隔了一个月才来。
信封上只有右下角一个字,横平竖直。
拆开来一张纸,折了两折:
祖母前日又问起你。入冬前若不回,年节前总该回一趟。天冷了,宫里不比家里。辉祖。
天冷了三个字笔画略重,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多用了一分力气。
徐妙锦从小就知道她大哥这个习惯——越是担心的话,写得越用力,怕字迹太轻被风吹走了。
下午徐妙锦来,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坐在窗台另一侧,日光从背后照过来。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梧桐叶——上次留下的,叶柄还韧,捏住不会断。
她把叶子翻了个面,叶脉完整,每一条都清楚。
祖母是真的想我了。她说她老了,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冬天。大哥说宫里不比家里——这一句是假的。他不是在说宫里比家里冷,他是在说宫里比家里不安全。他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在看我每天去哪儿、在哪儿停。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走后,云禾来添灯油,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您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点了点头。
云禾站着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退出去了。
我今天确实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能说。
因为朱标昨晚来过,把那些话说完了——
孤跪了两次,终于听明白了。不是,是。在父皇的账本里,宋濂不值,常氏不值。孤以为跪得不够久,查得不够多——不是的。他算过账了,孤在账上就是不够重。
他坐在偏殿灯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每个字都是冷的,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他站起来走的时候步履和来时一样稳,间距等长。
但他的背影萧瑟,如被雷电击中的那棵失去生气的树。
我看见了我的父亲垮下去的瞬间。
他还没有倒。
他是太子,他还能走直线,还能把步幅量成等距,还能坐在书案前把密报看完批好。
但他的脊背已经不是骨头在撑了——是意志。
意志撑不了多久。
他父皇给他那本账的时候,他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抬起头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二十五岁跪在雪地里时一模一样——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被原样反射回去,没有渗进去一寸。
他的父皇从来没有犹豫过。
常氏的事没有,宋濂的事也没有。
朱标跪了两次才确认这件事——他父亲在要不要做之间从来没有犹豫过。
这让朱标的垮塌比身体被压垮更彻底:一个从不犹豫的父亲,让一个跪了两次才看清的儿子终于相信,自己永远不够重。
但我是他的儿子。
我得接住他。
他垮了,我不能垮。
他是太子,他可以跪,可以问皇祖父会改吗,可以在第二道影壁前站三息。
但我不能。
我从五岁开始追查我母亲的死因,今年九岁。
四年了。
朱标昨天把那个真相放下之后,我需要开始算另一笔账——
不是皇祖父的账,是我自己的账:
我父亲还能撑多久,我还能撑多久,两段时间叠在一起的时候,哪一段先到头。
他在乾清宫跪了两次,在雪地里跪过,在偏殿灯下说过孤的儿子才十一天大就没有母亲了,他在账本上连一行字都没有——那行字我替他补上。
皇祖父的账本里没有常氏之子的位置,但我的账本里有。
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比皇祖父画东宫稳了那道线更直、更深。
我说东宫稳了不够——我父亲得活着,我母亲得有个公道,我得站在他旁边替他扶着那棵被雷劈中的树,不让它倒下去。
哪怕它正在一天一天地死去,我也要让它死得慢一些。
慢到他看见我长大了。
我九岁。
从今天开始,那本账的厚度我要替他记住。
朱标坐在灯下算账的时候,我不能替他算——账是他父亲的,他必须自己算完。
但我可以让他知道,不管那本账怎么写,他算完之后桌面上会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我的。
我不说话,因为朱标不需要我替他说话;他需要知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同一个夜晚里醒着,不做别的,只是在。
窗外天黑了。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那片梧桐叶还在窗台上,叶柄的韧性还在。
云禾站在门边等我开口。
我等了大约三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实了:去正殿送盏灯。就说——偏殿的灯还亮着。
云禾没有问送哪盏灯。
她走到窗台前,把徐妙锦画着鹤的那盏端起来,用袖子护住灯焰,转身走了。
她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很快——她知道那句话不是普通的传话。
一盏灯。
一句偏殿的灯还亮着。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是说给他听的:
您算您的账,我在这边坐着。
您垮不垮都行,但垮完之后转身能看见光。
朱标看见那盏灯的时候会知道,他不是一个人的。
他跪在雪地里为宋濂求情的时候是一个人,他跪在乾清宫为常氏求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但今晚不是。
那盏灯上画着一只鹤,翅膀一高一低,是徐妙锦画的那盏。
它会在朱标的桌案上亮一整夜。
它亮着的时候,我父亲会知道那本账是冷的,但那盏灯是暖的。
我坐在窗台上,面前是徐妙锦留下的那片梧桐叶。
她和她大哥那根线还在——叶片边缘脆了,但叶柄还有韧性。
我也一样。我和我父亲之间那根线还在。
他垮了,我替他撑着。
我能撑多久撑多久。
撑到我从九岁长到能替他扶住那棵树的年岁——如果我父亲能活到那一天。
他会的。
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在等他算完那本账。
那个儿子九岁,小到不够资格被写进任何一本账里,但足够坐在一盏灯旁边,等一个人从乾清宫走回东宫,推开门,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