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常森把通州码头的人换成了两个淮西旧部出身的退役老兵。
常森沉默了一会儿:淮西旧部——常茂的人?
嗯。不要有档可查的编内人手,只要两个在码头上讨生活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老兵。他们对货箱气味敏感,对押货人的脸有记忆,对车轮压过路面的深度知道怎么看。生面孔蹲三天就会被记住,老兵本身就是码头的一部分,像一块被潮水泡了二十年的木头,已经和岸上的石头长在一起了。
三天后两个老兵到了。
姓陈,姓吴,四十出头,做过押粮官,裁撤后在码头上扛麻袋过活。
他们蹲在石阶上啃烧饼,看起来和任何等活的苦力没有区别。
任务是三件:
记车——押货人的样貌、落脚习惯、上车前往哪个方向看。
闻货——药材土腥带苦,铁器凉腥带涩,什么都闻不出来最可疑,因为油布包了三层。
看辙——从车轮吃土深度、车板回程高度变化,判断货多重、装在车厢哪一侧。
常森把他们安置在废弃船棚里,不与听潮阁接触。
每天收工后,用指甲在木柱上刻杠画记号。
三天一拓,带回来给我。
第一个三天,刻痕少。
第二个三天,翻了一倍。
常森翻窗进来,身上带着潮腥气,拓片边角还粘着干泥渣。
晋王府的车每十二天来一次。比庄子那辆慢两天。押货人是同一个,眼皮垂着,只看地面。
看什么?
看他上次停车的旧辙。他沿着旧辙停上去,一寸不差。停之前先看——确认没人动过那道印子。陈老兵说,停车前那匹马的臀部肌肉先紧了一下,马比人先知道要在哪停。它已经走了太多次了。
我把拓片凑到灯下。
陈老兵的指甲糙,线条粗细不一,边沿带毛,但每道杠间距相等,每十二天一道,整整齐齐。
我添了条批注:押货人与马均认旧辙。停车位置分毫不差。已成肌肉记忆。
然后把拓片压进暗格,放在太原残角旁边——
同一条路的两端,一个走纸面,一个走地面,正慢慢靠近。
陈老兵蹲在石阶上喝水时看见押货人站在车旁,手垂着,在等。
脊背是直的,腰腹微微内收,像在维持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姿势。
他数了那个人站了多久——
大约四十息,不长不短,足够一个人确认周边没有异样,又不会久到引起注意。
四十息之后,他抬了一下左手,码头暗处才有人动起来搬货。
那个抬手动作极轻,几乎算不上手势,更像是一个预先商定好的时间标记——
手抬起来的时候,刚好四十息。
陈老兵把这个时间也刻进了柱子里,在旁边加了一道短横,表示等待时长。
吴老兵看见油布掀开一角,箱面上覆着浅黄色细沙土——
太原到通州官道上的土质,走了至少五百里才积出来的。
他还从灰里闻见了淡淡的枯草味,是北方秋天收的麦秸秆,和南方的稻草不一样。
这个细节不会被任何货单记录,但吴老兵的鼻子不会忘。
他在那个位置蹲到第四天,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码头上有一块石板表面颜色比周围的深,是长期有水滴落洇出来的。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凉的,不是油,是水。
为什么只有这一块石板是湿的?
他沿着石板往上看,正上方是茶棚屋檐滴水的位置。
押货人每次站在车旁等的那四十息,刚好站在那块湿石板旁边。
水从屋檐滴下来,规律得像是被人算过的。
吴老兵没有写进柱子里,但在常森转述时多提了这句:
那个位置是算好的。他站在那里,既能看见来路,又能让滴水声给他数时间。
我在批注下又加一行:
箱间填充为太原麦秸,秋收后装车,季节固定。押货人站位有滴水计时的功能,四十五左右,非随意停留。
每一种东西都被算过,像一副严丝合缝的拼图。
连屋檐滴水的位置和频率,都被人提前量过、算过、用到这条路上了。
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精密,精密到每一滴水都在按计划落下来。
还不够。
庄子院墙里面的那段还是空的。
货从角门进去之后被搬进了哪间屋、谁接的手、从庄子到东宫走哪条路,仍然没有人能跟进去。
我在通州段末端画了个小箭头指向院墙,旁边写了一个——
等火候到了再翻,现在墙里的路还太黑。
但我开始想另一件事:
院子里面的人,有没有可能从里面出来?
那个从里面开角门的人,开完门之后会不会走到庄外?
会不会去某个固定的地方采买、倒水、倒药渣?
吕氏在通州这间庄子养了至少三个人,他们要吃要喝,十天半个月总要有人出来一趟。
庄子的外墙可以翻,但更可能的入口,是庄子里的人自己走出来的那道门。
我在全图通州段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盯人,不盯墙。等人从里面出来。
把全图折好放回暗格,纸页间的空隙又窄了一线。
夜还长。
路还在走。
等下一个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