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在第六天早上带了一句话:殿下,徐姑娘今天没来尚仪局。魏国公府来人了——是徐家大公子身边的人。送了封信进来。
我坐在窗台上,没有说话。
魏国公府——徐辉祖的人。
徐达已经死了,现在徐家当家的是长兄徐辉祖。
他不是祖母,不会用想你了这种话。
他的信不会太长,但每句都有分量。
他不是要管妹妹去哪,他是要让妹妹想清楚。
第二天徐妙锦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盏茶。
她在窗台另一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暗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大哥让我回去住一阵。他说府里的事也该上心些。
你怎么答的?
我说宫里太忙,走不开。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跟他说,我每天下午都坐在你这里。也没跟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尚仪局待到掌灯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缘,捻了几下一松,又捻起来,像是那个动作能替她消化一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问她:你大哥的信上,还说了别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他说——宫里是宫里,徐家是徐家。你在宫里住得再久,终究要回徐家来。
她没有转述完就停下了,像是那几句话在她的嘴里含了一整天,终于被吐了出来,自己听着也觉得有些涩。
她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咽了一半又吐了一半。
他怎么说的,就怎么写的。他写的时候,笔迹比别的字重一些。我认得出他的字。他写重字的时候一般是在结尾,他说他小时候练字先生教过他——收笔要稳,落笔才有力。但我知道他写重的时候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有着他的担心。
担心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日光从她侧脸落下来,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在阴影里。
她说:担心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是徐家的人。担心我在这里待出感情来,到时候回不去。
她的尾音收得很快,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她说完之后立刻转回去面朝院子,耳廓的边缘在日光下微微泛红。
那你怕不怕?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怕。但我更怕回去了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她的背影和平时一样,腰背挺直,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条知道自己流向哪里的水。
但她在门槛边停的那一下,比平时久了半拍——
像是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沉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跨过了门槛。
那天晚上云禾从尚仪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徐姑娘回去之后,把魏国公府那封信放在灯上烧了。
烧了?
嗯。她把信纸在灯焰上点着,看着它烧完,然后把灰收进一个小瓷碟里,用盖子盖上了。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烧信的时候,手很稳。她看着火烧到手指边才松手,像是要记住那个温度。
第二天徐妙锦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盏茶。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今天煮了红豆汤。你尝尝。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自己退了一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她背后透过来,衣摆边缘被光照得有些发白。
她的发髻比平时稍微松了一点,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颊侧。
信的事,你不用替我想。她说,我想过了。
想什么?
想我大哥说的那些话——宫里是宫里,徐家是徐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接下来的话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出口。
她的指尖抵在窗台边缘的木纹上,顺着那道纹路慢慢划过去,划到尽头了又划回来。
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是因为我想待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微微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微微放平了一点,整个人像是从某种紧张的状态里松了下来。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在窗台另一侧坐下来,拿起那碗红豆汤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不烫了,可以喝了。
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红豆煮得烂了,甜味不重,刚好。
里面的陈皮放得不多,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应该是她后来又加了一小片进去——她不说,但她的手会做事。
她坐在窗台另一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日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再提那封信,没有再提徐辉祖,没有再提终究要回徐家那句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过去的很多个下午一样,坐在窗台的另一侧,面朝院子的方向,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
她决定的是:她不需要用来挡她大哥。
她只需要继续坐在这里——每天来,每天坐一阵,每天到天黑前走。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她的回答。
徐辉祖没有回信。但我知道他不会只写这一封。
窗台上的灯还亮着,灯罩上那只鹤的翅膀一高一低地映在墙上,光不晃,刚好够照亮一只空碗的内壁。
碗底还残留着一小片红豆皮的深红色,像一个小小的印记,说明那里曾经装过东西,也说明那里还可以再装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