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推开偏殿门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我没有睡,从粥碗被收走后就一直坐在窗台内侧。
夜风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灯焰吹得微微倾斜,又自己稳住了。
门是从外面直接推开的,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朱标站在门内,我坐在阴影里。
带进来的冷风把鹤影吹得猛地一歪,又慢慢立回来。
他没有往里走,停在门槛内侧一步的位置,门在他身后敞着。
他手里那叠药档和周嬷嬷的抄本被他握在左手,纸边攥得发皱。
周嬷嬷的口述是你递进来的。
刘氏的抄本也是你的。
他问完这两句,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
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那叠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递给我看,只是放在那里。
窗台上的灯亮着,照着他放在桌上的纸页边缘,纸边被攥得卷起,墨迹透过纸背隐隐约约地显出来。
他瘦了——下颌线条更清楚,太阳穴两侧在灯影里略略凹陷,眼窝里的阴影比上个月深了一线,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慢慢抽走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但他看我的目光还是稳的,像一根还没被抽断的线,绷在两个人之间。
刘氏死了。孤查了太医院的备份药档,也问了吕氏。她说不认识那个人。她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孤手里的东西不够把她钉死。周嬷嬷的证词是孤证,药档是涂改过的,刘氏已经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没有叹气,没有停顿。
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纸还是热的——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攥着它们,体温已经透进去了。
父皇那边,孤呈上去过一部分。他说。
的意思是——朕看了,但这些东西不够。
不够定罪,不够废妃,不够让太子妃从宫闱中消失。
那两个字落在朱标面前时,像一块石头,不大,正好堵在路中间。
他带着这叠纸从乾清宫走回东宫的那段路上,步子踩得比平时更实,像是在用脚底确认自己还能走。
朱标坐在灯下,月光和灯焰混在一起落在他搭在桌边的手背上。
手指骨节分明,末端的皮肤微微泛白。
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把父皇说不足那几个字从胸口搬到了桌面上之后,脊背反而直了一点。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
他只是需要知道。
他的眼睑在灯下微微发青,是连续熬了太多夜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他坐在灯下时脊背挺直,但那种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从骨头里往上长的,现在是靠意志在撑着。
我看着他。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暗格前蹲下,把最底下的暗格打开,从里面取出那片夹在旧册子里的太原残角。
纸片很薄,边缘毛糙,半个官印的痕迹在灯影里模糊可见。
我没有把它封进信封,没有做任何修饰,直接拿过来放在桌面上,在他那叠纸的旁边。
刘氏的旧册子里夹着的。洪武十一年秋,她从吕氏院子值房的废纸篓里捡出来的。她说那是废纸篓里撕碎的东西上掉下来的一片。纸角正面是半个官印——晋王府的制式。
我把纸角转过去让他看清那半枚印痕的边框和磨损的边角。
背面有刘氏的铅笔字:十一年秋,吕院值房。
朱标低下头,看着那片纸角。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
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看见了我蹲下去拿它的姿势,看见了它夹在册页之间的位置,看见了纸片边缘压出的那道旧痕。
他知道它在暗格里放了一段时间,知道我在等一个该给的时候。
他说:现在给,正好。
他把那片纸角拿起来,翻开他那叠纸的最后一页,把它夹了进去。
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稳稳地落进去了。
然后他合上那叠东西,收拢了放在桌面上,和之前那叠并排放着。
还有吗?
还有一样。碎瓷片——陈老兵从吕氏庄子后墙根下挖出来的,不是纸上的东西。等火候再熟一点,我再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朱标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脚边。
你母亲的事,孤想要个真相。
他没有回头,面朝门缝,月光落在肩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沿着廊下往东宫正殿去了,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像是他心里那根尺子还在量着脚下的路。
那叠纸被他留在了桌面上,但这一次留在这里的东西里多了一片——太原残角夹进了他的卷宗里,被带走了。
他带走了它,就带走了那条路从太原到吕氏院子之间的第一截物证。
剩下的碎瓷片还留在我手里,等火候到了再递过去。
我坐在灯下没有动。
朱标走在月光里,手里那叠纸比来时多了一片。
他往正殿去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每一步间距都一样长。
他在量着脚下的路。
我也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