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推门进偏殿的那一夜,徐妙锦在院墙外站了半夜。
云禾第二天早上告诉我:奴婢半夜起来去倒水,看见徐姑娘站在院墙外面。她看见奴婢出来,摆了摆手,让奴婢不要出声。她一直站到丑时才走。
我坐在窗台内侧,没有动。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朱标会来,不知道偏殿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每天晚上都会走到偏殿附近站一会儿——站在门口,或墙外,或更远一些的廊下。
站到丑时,确认灯熄了,然后才走。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只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碗红豆汤之后,也许是那双袜子之后,也许更早。
她在墙外站着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手炉,没有披风,就那么站在夜风里。
她摆手让云禾不要出声,意思是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在那儿。
但她又站到丑时,像是不来这一趟就睡不着。
那天下午徐妙锦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样。
她带着针线,在窗台另一侧坐下来,低头缝手里的东西。
我没有提墙外的事,她也没有提。
但她缝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晚上风不大。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头没有抬:我路过的时候感觉到的。
路过了多久?
也没多久。她顿了一下,站着的时候感觉不到风大不大,要走了才知道。
她把针线收了个尾,布料叠好放回膝上,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日光从她侧脸落下来,半张在光里,半张在阴影里。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还好。
那就行。
她说完继续缝手里的东西,但我注意到她今天坐得比平时靠外了一些——
大约一根指头的距离,像是要在起身离开之前把那个位置坐得更久一些。
她待到傍晚才走,在门口停的那一下比平时略长,然后跨了出去。
晚上云禾添灯油时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徐姑娘今天回尚仪局后,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就是上次那个位置——能看见偏殿屋顶的位置。天黑了她才走。
带了手炉吗?
没有,什么都没带。就坐着。
我点了点头。
窗外黑透了,看不见偏殿屋顶的轮廓,也看不见廊下那个位置。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面朝偏殿的方向,隔着两道院墙和一个院子。
她看不见这边的灯是否亮着,看不见窗台上有没有人,但她坐在那里,像是只要方向对了就够了。
手里没有针线,没有书册,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着。
用时间本身,而非任何动作,来确认一件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偏殿外面的风声穿过廊下,像有人在远处走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往这边来,但方向是对的。
脚步声不重,步速均匀,像是在丈量一段她自己想记住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在那道墙外面站了半夜,站到确认里面的灯熄了,才转身往回走。
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声更轻了一些。但她没有带走她站过的那段路。
那一段地面在第二天早上的露水里会比其他地方更干一些,因为有人在那里站得太久了,用自己的体温把夜露蒸干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云禾端了热水进来:殿下,徐姑娘今天又来了。她在窗台上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碗粥。用棉布裹着,还是热的。
我坐在窗台内侧,余光里能看见窗台边缘露出的一角棉布,深灰色的,折得整整齐齐。
粥碗被裹在里面,碗沿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飘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她来过,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知道我可能还在睡着,但她还是来了。
她来不是为了让我看见她,只是来确认我还在。
那碗粥在窗台上放了很久,从热到温到凉。
我没有喝,但也没有让人收走。它一直放到傍晚,云禾才端走。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边角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块。
打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徐妙锦的笔迹,收得干净利落:今晚风大。
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她昨天说站着的时候感觉不到风大不大,要走了才知道。
今天她写今晚风大。她在说她知道了——知道我今天不会出院子,知道我会在窗台上坐到很晚,知道我需要在夜里点一盏灯。
她说的不是天气。
她说的是她今晚还会来,站在墙外,站到丑时,看我窗台上的灯还亮着,然后才走。
我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暗格,放在了窗台内侧的桌面上。
边角那小块水渍还没有完全干,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发涩。
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墙外有一块地面上的露水会被体温蒸干。
她站在那里,面朝偏殿,手里什么都没拿。
风大的话她就站得稍微侧一些,背对着风,面朝这边,等那盏灯熄了再转身。
她在用最安静的方式说——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