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云禾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灯。
她推门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但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去放水盆。
她站在门内两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那盏灯,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殿下,徐姑娘让奴婢带给您的。她说夜里风大,点着暖和。”
云禾把灯放在窗台上,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离那盏灯太近会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我看了那盏灯一眼。很普通的油灯,铁皮底座,玻璃灯罩被擦得很干净,外面套了一个细竹编的笼子,防止灯被风吹灭。
灯罩上画着东西——一只鹤,歪歪扭扭的鹤,翅膀一高一低,颈子弯得不太自然,像是画的人不太会画,或者手不太稳。
鹤的翅膀尖微微上扬,尾羽朝下收着,和纸鹤的折法一样,只是画在了灯罩上。
画的人用了墨色,但墨调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翅膀的轮廓线在某个位置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像是画到一半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她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下午。奴婢去尚仪局取册子的时候,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这盏灯,像是专门在等奴婢。她没有多说,就把灯递过来,说了那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奴婢端着灯回来的时候,灯罩上的墨已经干了。她画了很久了。她递灯给奴婢的时候,手腕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画完还没来得及洗。但她没有擦,就那样把灯递了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灯罩上的鹤被光映在墙上,翅膀一高一低地晃。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她画的时候手不稳,鹤的轮廓有些地方歪了,墨色深浅不一。
但她画得很认真,翅膀的线条虽然断过,但断的地方被她重新接上了,接缝处多了一笔,没有遮住断裂的痕迹,像是故意留着那道缝——
不是失误,是她画的鹤本身就是一只翅膀受过伤的鹤,停在灯罩上,翅膀一高一低,等着被光照亮之后在墙上投出影子。
鹤的脖子弯的角度和纸鹤一样——
微微仰起,朝向偏北的方向。
她在告诉我她知道。
她不知道我在夜里做什么,不知道我在秘境里查多少东西、等多少消息、看多少条线在走。
但她知道我会在夜里醒着,会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坐在某处不睡。
她说“夜里风大,点着暖和”——
她不说“你睡吧”,不说“别熬太晚”。
她只说“点着暖和”,像是她知道我不会停下来,但她能做的事是在我的窗台上放一盏灯,让我在夜里回到桌边的时候,看见有光照着。
“殿下,徐姑娘让奴婢带一句话——她说这盏灯不用的时候不要灭。油不够了她那里还有。”
我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灯罩上的鹤在火光的晃动里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那只翅膀动了一下,又停了。
徐妙锦来过这扇窗台两次——一次送灯罩画鹤,一次送灯。
她在这盏灯上花的时间,比她之前坐在窗台上折纸鹤的时间还要长。
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猜不到,但她把这盏灯擦得很干净,灯罩上没有指纹,底座上没有油渍。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灯,等了很久才等到云禾路过。
云禾还站在旁边,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站在门内两步远的位置,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殿下,徐姑娘给灯的时候还说了一句——‘火别灭,灭了鹤就没了。’”
我看了看墙上那只鹤的影子,又看了看灯罩上的鹤。
“她说得对。灭了,鹤就没了。”
云禾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透进来,灯罩晃了一下,鹤的影子也在墙上晃了一下。
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她的声音还留在风里。
她在灯罩上用一只歪歪扭扭的鹤告诉我:她还在。
方向没有偏,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明天早上我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它会亮着,等我看见墙上那只一高一低的鹤的影子。
她在隔着一道院墙的地方,每天下午在廊下坐着等,等到天黑再走。
她不知道我这盏灯是用来照亮什么,但她知道我需要在黑暗里有光。
我伸手把灯罩转了半圈,让那只鹤的影子落在墙的正中央。
没有关窗。
风从门缝里继续透进来,灯罩上的鹤一直在晃,一高一低,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但它亮着。
每天夜里它都在亮着。
像是一个被留在窗台上的记号,告诉所有路过的人——
这间屋里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