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听潮阁的人蹲在通州那间宅院外面,不靠近、不接触,只看。
常森每天夜里从后窗翻进来报一次情况——
话不多,每次三四句,说完就走。
第一天:“刘氏早上起来开了窗,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午饭食盒放在门口,她取进去了,傍晚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庄子后门今天有人进出,不是送饭的,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进去大约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药箱还在手里。刘氏院里没有动静。”
第三天傍晚,常森来了。他这一次进来的时候比前两天更安静,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顺了再说。
“吕氏的人今天又去了。带了大夫。”
“大夫?”
“给刘氏把脉。把完之后走了,没留药,没留话。听潮阁的人跟了那个大夫三条街,看见他进了一家医馆,走的时候空着手。不是去抓药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三句话想了一会儿。
吕氏带大夫去看刘氏,不是审她,不是问她,是看她还活着。
她不需要刘氏开口。
刘氏活着,就在她手上,这就是全部。
“那个大夫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正常走的,步伐不快不慢。”
“脸上呢?喜?愁?还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像是在街上走的寻常人一样。”
常森看着他,等我继续问。
我又想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吕氏不急。
她不急着问话,不急着审,不带人去压她,不用刑具,连话都不多问一句。
她只是把刘氏放在那里,让一个大夫去看她——看她还在不在,看她还有没有气,看她还能撑多久。
她不需要刘氏开口,因为问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假的,但活人的命不会说谎。
刘氏还活着,就说明她还在控制范围内。
她把她放在通州,放在一间有花、有被褥、有人送饭的屋里,就是饵。
她用的饵不是刑具,不是威胁。
她用的是一个活人,活着,在那里,等你来。
她想知道周嬷嬷那晚被谁救了,想知道常氏旧案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查。
如果三天内有人来,就是周嬷嬷的同伙;如果十天内没人来,刘氏手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
吕氏在拿刘氏的命试水温。
“她活不了多久了。”我说。
常森没有问为什么,但他停了一下。
“她不是因为被虐待活不了多久。是她的身体在城南那七年里已经把最后那点东西耗完了。她的抄本已经递出去了,她心里那根线已经松了。她现在坐在那里等人来接她,等到了她还能多活几年,等不到她就会停在哪里。吕氏知道这个。她不需要动手,她只需要让刘氏继续等。等不到,她自己就会走。吕氏把刘氏放在那里,把饵挂好。她在看那条鱼会不会上钩。”
常森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救不救?”
“不救。还是那句话。看住她,但不靠近。她还能撑一阵子。她不会比我们先撑不住。”
常森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后窗口,翻出去的时候窗栓落回栓槽,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罩上的鹤被光映在墙上,翅膀一高一低地晃。
我看着那只鹤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会儿。
她在等一个人来救她,我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在她撑不住之前走到她面前。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现在靠近她,就是告诉吕氏常氏旧案背后有一只手已经从东宫伸出去了。
那只手伸到吕氏手里之后,她会顺着那只手摸到东宫来。
她摸到东宫来的时候,会摸到朱标面前去。
我还没有准备好让那件事发生。
所以我只能让她再等一等。
我坐在窗台边,等这三天过去,等下一个三天,等刘氏还在那里,等吕氏还在等那条鱼上钩。
她坐在一间有花的屋里,背靠新被褥,门从外面锁着。
我坐在一间有灯的屋里,背靠窗台,门从里面锁着。
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等不同的东西。
刘氏等在一个人来接她。
吕氏等在一个人来救她。
我等在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吕氏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