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云禾从尚仪局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殿下,徐姑娘今天抄完册子之后没有走。她在廊下坐着,坐到天黑。
我坐在窗台内侧,面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一根一根地戳着暗下来的天空。
云禾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到。
我听到了。
她坐的那个方向能看到偏殿的屋顶。
云禾说完这一句就走了。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多说一句,什么时候该停。
这一句是该多说的那一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尚仪局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两道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尚仪局的廊下有几根柱子,柱子后面有一排长椅,平时宫女们在那里歇脚、晾晒、说闲话。
冬天的时候那个位置阴冷,没有人会特意坐在那里。
但她坐了。
从日光照在纸面上一直坐到天黑,手里可能还握着那管笔,也可能什么都没拿。
她坐了一个下午,面朝偏殿的方向,中间隔着两道院墙和一个院子,看不见这边的人,也看不见这边的窗台。
但她坐的方向是对的。
天黑之后我没有点灯。
我坐在窗台内侧的暗影里,隔着两道院墙,想象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笔放回笔架,转身往回走。
她走的时候应该没有回头,因为天已经黑了,回头也看不见什么。
云禾在睡前又过来了一趟,端了一碗热汤放在门槛内侧。
她没有提徐妙锦的事,只说了一句:殿下,外面冷。您别在窗台上坐太久。
我点了点头。
她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门缝合拢,把夜风隔在了外面。
第二天下午,徐妙锦来了。
她来的时间和平时一样,手里没有带东西。
她在窗台的另一侧坐下来,坐的位置和昨天不同——
比平时更靠外侧一些,像是想离我更近一点,又像是在试探某条边界在哪里。
她没有提昨天的事。她坐了一会儿,低头缝手里的东西,针脚走得慢,断断续续的,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昨天廊下冷吗?我问。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缝,没有抬头:还行。我带了手炉。
你坐了一下午。
嗯。抄完册子没事做,就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个位置能看到偏殿的屋顶。冬天树叶掉光了,视线比夏天好一些。夏天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被树叶挡得严严实实。现在能看见一截屋檐和一小片瓦。
她又缝了几针,然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我不是在等什么。她说。
我就是想坐在那儿,知道你在这边。隔两道墙也行。知道就行。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解释,也没有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她说完就让它留在空气里了,像是把它拿出来给人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管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待到平时那么晚。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她就站起来收了针线,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回头说:明天我还来。不过明天我带粥来。
她走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她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知道自己流向哪里的水。
天色又暗了一些。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暗格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周嬷嬷的纸条、刘氏的抄本、银簪、太医院的备份抄件。
我把它们从暗格里一一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排序,没有整理,只是让它们并排摊着。
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各自占据一块桌面,互相之间隔着空隙,像一群还没有汇合的人。
我把朱标追查周御医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那边还在查地址。周御医三年前告老还乡,乡在保定,具体在保定哪个县、哪条巷子,太医院的人还在翻旧档。
朱标在等消息,我也在等消息。
两条路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还没有交汇。
我把几样东西收回了暗格,合上木板。
徐妙锦明天会带粥来。
她今天说了知道就行——
隔着两道墙、一个院子、一整个下午的廊下阴冷,她说知道就行。
她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下午,面朝偏殿的方向,手里可能握着笔也可能什么都没拿。
她带了手炉,但手炉只能暖手,暖不了后背。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坐在那里,隔两道墙,面朝我的方向,说知道就行。
我把灯罩上的鹤影转回墙的正面,让那只一高一低的翅膀重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熄了灯,躺下去。
偏殿外面的风声穿过廊下,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走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往这边来,但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