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的消息在第五天傍晚到了。
朱标今天下午没去文华殿，没去乾清宫请安，直接去了一趟太医院。
进太医院的时候没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近侍在门口等着，自己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他调了太医院备份药档。
洪武十一年全年的。
没有走文书流程，没让任何人签字，只凭口谕就进了底库。
底库在太医院后院地下，入口隐蔽，两道门，钥匙分别由库官和内侍省的人各持一把，两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
朱标站在门口，没有出示任何文书，只说了一句孤要查档，两把钥匙就同时转动了。
他把十二个月的药档全部取走了，分装成三只木匣，让人抬回了书房。
当晚他的书房灯亮到子时，没有熄过。
听潮阁的人蹲在书房对面那排槐树的暗影里，看着窗纸上的光从头到尾没有晃动过——
朱标坐在灯下，翻完一本换一本，没有停下来喝茶，没有站起来走动，一直坐到了子时，然后那道光才熄了。
第二天，常森的人从朱标身边那个近侍手里拿到了一句话。
近侍是听潮阁早年埋在朱标身边的人，位置极浅，不碰文书，不传密信，只负责传递朱标愿意递出来的信息。
近侍说，朱标昨晚翻完了十二个月的药档，在灯下圈出了两处异常：
三月中旬有两笔签收栏被涂掉了，涂改的墨色和周围不是同一批，时间至少差了两个月；五月下旬有一处被涂掉的名字还隐约看得出笔画轮廓，侧着光看纸面，旧笔迹在纸纤维里压出了凹痕，横折和斜钩的走向轮廓分明，是个字。
朱标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那张自己列的纸折好放进书匣里，然后对近侍说了一句：
周御医还活着没有？
近侍答：听说还活着，已告老还乡了。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近侍说那段沉默大概有十几次呼吸那么长，朱标的手指搭在书匣边缘没有动，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他面前那一排摊开的药档。
最后他说：去查。人在哪。
近侍问：查到了之后？
朱标说：查到了告诉孤。孤自己去。
近侍把朱标的原话一字不漏递了出来。
朱标没有写纸条，没有留字，只说了这两句话。
他知道有人在接他的信息，所以他说孤自己去孤字放在前面，像在告诉某个人——
这不是需要你替我去做的事，这是我自己要走完的路。
我坐在灯下把近侍转述的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朱标调了洪武十一年的备份药档，圈出了三月和五月两处涂改，在那些被墨覆盖的旧压痕里辨认出了字的轮廓。
常氏死于洪武十一年冬，那年的药档就是她病逝前最后半年的全部记录。
三月和五月——如果那碗是从半年前开始送的，三月就应该是第一次送药的时间。
药档上的涂改从三月开始，恰好对应周嬷嬷说的每隔十天送一次。
朱标翻到了那些被涂掉的签收记录，看见了被覆盖的名字压痕，然后顺着那条线，把目光落到了周御医身上。
周御医是洪武十一年冬常氏病逝前最后一次看诊的御医，也是那张被涂改的药档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如果他还记得那碗药的气味、记得那张方子上的剂量、记得当时是谁把方子递到他手里的，那他就是一道还没有被封死的口子。
常森的人在信尾问了一句：周御医那边，是我们先动还是等太子？
我回了一句：等。让他先去。他比我们快。
朱标的身份能让他在太医院底库里坐一个时辰翻完所有备份药档，而我的身份不够。
他能调动太医院的人去查周御医的籍贯和还乡地址，而我的身份不够。
他能站在周御医面前、以太子之尊问他你记不记得十年前那碗药是谁让你开的，而我的身份永远做不到。
所以让他走前面。
他走到哪，我手里的东西就能递到哪。
两条路正在从两端朝中间走，他走的是明路，我走的是暗路。
明路更快，暗路更慢，但暗路手里有他还没有的东西——
周嬷嬷的口述、刘氏的抄本。
等他走到周御医面前，听完那碗药的来路，我手里那些东西就能和他手里的东西对上，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我在朱标线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已调洪武十一年备份药档，发现涂改痕迹，已追查周御医。等他先到。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木盒。
朱标正在走的那条路和我手里这条暗路之间的间隔正在缩短。
等他到了周御医面前，那道间隔就会消失。
我能做的只有等，然后准备好在他开口问之前，把线递到他手里。
听潮阁的人还在槐树影里蹲着，近侍还在朱标书房门口站着，夜还长。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朱标书房的灯已经熄了，但我知道明天晚上它还会再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