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的消息在第七天深夜到了。
他这一次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夜露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赶了很长一段路。
衣摆下缘沾着半干的泥点子,靴底边缘嵌着碎石子,像是从城外直接翻墙进来的,没有走宫道。
吕氏的人开始查常氏的旧人。她的人昨天去了城南梧桐巷,站在刘氏院门外,没有敲门,站在巷口等。
刘氏出来了?
出来了。她自己在屋里待了一刻钟,然后开了院门,站在巷口。那人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然后回屋关上了门。当天傍晚,她收拾了几件衣裳,走出院门。她丈夫不在家。她往巷口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然后继续走。
常森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端稳了才递过来。他说到回头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像是那一眼的重量比他预料的重一些。
去哪?
通州。吕氏在通州有一处宅子,不大,三进院,平时没人住。刘氏被送进去之后,院门从外面锁上了。
常森说完之后看着我。我没有立刻说话。
刘氏没有跑。
她知道吕氏的人会来,她可能已经等了七年。
那七年里她坐在城南的门槛上,每天傍晚背靠门框,脸朝着巷口,就是在等这一天。
她在通州待几天了?
两天。吕氏的人还没审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我说。她在等我派人去救她。她不知道我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常森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有件事——我的人提前到了一步。
提前?
吕氏的人站在巷口等的时候,我的人从巷子另一头绕进去,绕到刘氏后窗。刘氏在屋里待的那刻钟里,从窗口递出来两样东西。吕氏的人在巷口等着,没看见。
什么东西?
药方抄本。还有一本旧册子。她说册子里夹着东西,但她没说是什么,只说让他自己看。我的人没翻,原样带回来了。药方抄本我当晚就递进来了,旧册子我搁在暗格里,还没打开。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刘氏在屋里待了一刻钟。
那一刻钟里她开了院门、站在巷口、跟常森的人说了几句话、回屋关上门,然后收拾了几件衣裳。
在那些动作之间,她还来得及从箱底摸出两样东西从窗口递出去。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坐在门槛上等的那七年里,那两样东西一直放在箱底最顺手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
她甚至不需要开箱去找——她只需要弯下腰,手探进箱口,摸到那两样东西的边角,抽出来,转身,从后窗递出去。连呼吸都没有乱。
旧册子在哪儿?
暗格里。和药方抄本放在一起。
你翻过没有?
没有。她说了让他自己看,是给你的。我的人原样递进来,封皮都没碰过。册子封面上有一层薄灰,像是从箱底拿出来的时候沾的,我原样放进了暗格。连灰都没擦。
我点了点头。
常森站在窗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她递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箱子底下还有一本,夹着东西,自己看。自己看的时候,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但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的事。
告诉她——我知道了。我说。
常森点了点头,走到后窗口时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翻窗出去了。
他落地的时候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脚步声沿着墙根远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刘氏递出来的药方抄本已经在我手里了,上面抄着那碗的六味药。
她又递了一本旧册子出来,说夹着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递出来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吕氏的院子里。
她把它带出来了,压在箱底七年,现在递给了我。
那片纸角在暗格里,和药方抄本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箱子,在同一个晚上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已经被我看过了,另一个还在灰底下睡着。
我把灯吹熄,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通州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刘氏今晚坐在那间被锁上的院子里,面前可能放着一碗凉了的粥,也可能什么都没放。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她递出来的东西已经被接住了。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箱子底下还有一本,夹着东西,自己看。
她说自己看。
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