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
她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空水盆,日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在门内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放在脚边,直起身来说:
“殿下,徐姑娘今天路过偏院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停了一下?”
“嗯。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慢下来,然后站住了。她站在院门外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空了,站了一会儿才走。”
“多久?”
“大约十息。奴婢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
我坐在窗台内侧,没有动。
她收走纸鹤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在偏院门口停过了。
她每次路过这里脚步都是平的——
不快不慢,不回头,不停留。
她把自己藏进“日常”里,该去尚仪局就去尚仪局,该回住处就回住处,不往这边多看一眼。
今天她路过偏院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见了空荡荡的窗台,没有纸鹤,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站了一会儿才走。
那个停顿是一道缝隙。
“她站的时候面朝哪里?”
“面朝窗台。”云禾说,“她看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又像是确认过了,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眼睛还往窗台的方向落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去。”
她没有走进来。
但她停下来了。
那道门没有跨过,但她的脚不再像以前那样平着过去了。
她看窗台的眼神不是路过的人扫一眼那种看,是站定了,认真看了,确认了,然后才走的那种。
她以为她只是路过,但她停的那十息已经足够说明她在找什么。
“她当时手里拿着东西吗?”
“拿着。一卷册子,和一只小布袋。奴婢没看清布袋里是什么,像是装着什么细小的东西。她站的时候把布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被碰坏了。”
我没再追问。
云禾站了一会儿,把空水盆端起来,退了两步,又说了一句:
“殿下,徐姑娘走的时候,奴婢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就走了。”
她端着水盆退出了门槛,门虚掩着,傍晚的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砖地上,细长一条。
那条光纹在砖面上慢慢移动,从门槛的方向移向桌脚,把桌腿上几道旧痕照得很清楚。
我看着那条光纹在砖面上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已经空了。
她走了。
回廊转角处没有人,地面上的日光也暗下去了,只有青砖被落日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温热从脚底升上来。
她不在那里。
但她今天停下来了。
那十息的停顿,比这三个月以来任何一次路过都重。
她不是来看我的,她是来确认我还在这里。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确认,确认我还在窗台内侧坐着,确认窗台是空的但人还在。
确认完了,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布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那个动作说明她进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停,知道会需要空出一只手来扶着院墙站稳。
她是有备而来的。
我坐在窗台内侧,没有再往外看。
窗台上落着傍晚的余晖,薄薄一层金色,照在空砖面上。
没有东西,没有方向。但她开始看了。
她会在下次路过的时候停的时间更长一点——
或者在离偏院更近一点的地方停下来,或者在经过之后多走两步才停。
那道停顿会一次比一次长,直到有一天她推开院门走进来。
云禾说她是“看见窗台空了”才停的。
但我知道她看的不是窗台。
她看的是窗台内侧有没有人。
她不是来看纸鹤的。
她是来看我的。
纸鹤收走了,灯还亮着,窗台空着但屋里有人。
她确认了这一点,才走的。
她一直在数我有没有出来。
她一个人,在整个宫里,用脚步丈量我还在不在。
我坐回桌边。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罩上的鹤在暮色里被光映在墙上,翅膀一高一低地晃,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我伸手把它转了半圈,让鹤的影子从墙上移到另一面墙,然后看了一小会儿,又转回原位。
没有关灯。
她也没有完全离开过这个院子。
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