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偏殿桌边吃粥。
粥是冷的——
云禾今天来晚了一刻钟，她端着粥盆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筷子一戳就破。
我低头扒了一口，没等她开口。
“怎么了？”
“殿下，吕娘娘那边的宫人刚才来了一趟。问了奴婢几句话。”
“问什么？”
“问三殿下最近有没有出过院子。问是不是经常在偏殿里待着不出门。问有没有人来偏殿走动。问了大概四五句，声音不大，像是在和奴婢闲聊，但每句话都落在一个地方——问殿下身边的人。”
她把那几句原话说了一遍，语调和那个人一样，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殿下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吃点心、看蚂蚁搬家。哪里都没有去过。偏殿里就奴婢一个人伺候。没有人来走动——来的只有云禾，走的也是云禾。”
“嗯。以后也这么说。”
云禾站在那里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站在桌边，手放在身体两侧，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反复了两三次。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殿下，周嬷嬷的事……吕娘娘是不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是谁做的。但她知道有人在动。她在查。”
“那她会不会查到偏院来？”
“不会。”我说,“她查不到。她只能查到她能看见的东西。你看不见的东西，她看不见。”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奴婢怕。奴婢每天去倒水、去领米、去拿柴火，路上会碰见她院子里的人。他们看奴婢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不看奴婢，现在他们看一眼，然后转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们看了几眼？”
“大概……三四个。都是吕娘娘院子里的人。他们没说话，就是看了奴婢一眼。”
“明天你再路过的时候，走慢一点。路过的时候低头，不要和他们对视。他们看你，你就走过去，该领米领米，该拿柴拿柴。他们看了几眼发现什么变化都没有，就不会再看了。”
云禾点了点头，退到旁边站着，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肩膀放松了一线。
我低头继续吃粥。
云禾不知道听潮阁，不知道常森，不知道秘境。
她知道我有时候会拿到一些“外面来的东西”，会有些夜里窗台上多出一些信件或者纸条，但她从来不问。
她只管帮我挡着门、看着窗、在有人来查的时候说“殿下在晒太阳”。
她做得很好。
“殿下，还有一件事——尚仪局那边的人今天也在打听。不是吕娘娘院子里的，是尚仪局管册子的两个女官，问奴婢‘三殿下最近有没有借过书’。”
“你怎么答？”
“奴婢说殿下课业松，很久没借过书了。”
“嗯。以后也这么说。”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装？”
我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等我回答，低头拿了空碗转身走了。
门从外面带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声响。
她走路的声音沿着廊下往远处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只空碗上，粥底剩下薄薄一层米汤，泛着淡白色的光。
我把碗推远了一点，往窗台上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在昨晚的位置上，灯罩上的鹤在晨光里显得更歪了——翅膀一高一低，像一只站不稳的鸟。
我伸出手把它转了半圈，让那只鹤的影子落在墙的正中央。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砖面上。
但我坐在窗台边上吃一碗冷粥，把一道门守住。
外面有人在查，有人在动，有人在等。
吕氏的人在查偏院有没有进过外人。
尚仪局的人在查偏院有没有借过书。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等，等我露出一个破绽。
我坐在窗台内侧，什么都不做。
就是让那些找过来的人看到我在晒太阳、吃点心、看蚂蚁搬家。
周嬷嬷的指控已经拿到了，但还差证据。
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做对了。
云禾出去了，门关着，日光在砖面上慢慢移动，从门槛移到桌脚。
那道光照着的地方和之前一样。
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掉什么。这是对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外面没有人。
廊下空着，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砖缝被照得分明。
徐妙锦今天不在那里。
我回到桌边坐下，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偏院守住了。
我只要继续坐在这里，就行。
